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离火 ...
-
青辞刚在案桌后坐下正欲提笔,抬头看到门口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道:“能再给我一个木牌吗?”
青辞认得他,是那天澄喜师兄带来的人,于是问道:“怎么了?”
恰巧院门口跑过去一个孩子,边跑边大声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青辞又问道:“什么?镇上着火了?”
陶乐急道:“是玄门宗着火了,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青辞猛的站起身来往外走,慌里慌张地袍角掀翻了手边的盒子,陶乐捡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木牌揣怀里,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
刚出门口,青辞便看到了万道山颠的汹汹烈火,只一瞬便脸色大变,道:“离火?!它不是被澄星师兄困在幽衍堂的法阵之中吗?是怎么出来的?”
说完,冲院内扬声喊道:“青弘,我回宗门一趟,这里的一切事宜你先负责。”
不等院里的人应声,他就一拽陶乐,急忙道:“愣着干嘛?走啊!”
玄门宗内。
离火从宗门西南角的幽衍堂一路逃窜,点燃的屋舍瞬间窜起丈高火焰,水灵根弟子耗尽了灵力扑得灰头土脸才勉强扑灭一间。
此时,有人喊道:“澄星师兄来了!”
一道蓝色的身影迅速由远及近,一时间,眉头紧锁的众弟子们都舒展眉宇纷纷喊道:“澄星师兄!快!顶不住了!”
仿佛看见师兄,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颜澄星沉声喝道:“躲远点儿。”
话音落时一跃而起,足尖点在琉璃瓦片上,跃至一处高楼,迅速抬手捏诀起势。
巨大的金色法阵在高楼上空逐渐显现,一旁正燃着汹汹烈焰的屋舍猛然坍塌倒地,那橙红色的丈高火焰倏然现出一双黄色的兽瞳以及森然的獠牙,兽瞳望了一眼上空的法阵,眸底突然浮现恐惧之色,调转头迅速往远方逃窜。
正在运转的金色符文倏然腾空而起,脱离法阵迅速往远方飞去,一息之间,密密麻麻的符文便困住了橙红色火焰,法阵兜头罩下。
那离火不甘地挣扎着,在符文的压力下一点一点缩小,从几丈高缩成了巴掌大小。
颜澄星冲着西南角招了招手,幽衍堂已经被烧成的废墟中,有几块坍塌的砖石动了动,突然从下面钻出来一条长长的铁链,墨黑色的铁链上刻有繁复的金色纹路。
铁链飞过来,顺着赤红色的灵力将那朵橙红色的火苗缠了个严严实实,颜澄星翻手,将老老实实的离火收起来。
他从高楼上一跃而下,问道:“可有伤亡?”
一个没了靴子光着脚的师弟哭道:“程师弟和吴师弟,就在屋舍中打坐,离幽衍堂近,离火点燃屋舍时,两个人都没逃出来。”
这半大的少年光着脚踩在焦黑的石板上,发髻凌乱,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他抬手胡乱地抹去,抹得一张脸黑乎乎的,哽咽道:“我刚和两位师弟一起吃完早饭,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一时之间,周围站着的宗门弟子们都低头沉默着,暗沉沉的天光照着废墟,晨风卷起焦黑的沙土。
在这寂静中,颜澄星足尖点地往幽衍堂方向飞奔,走到坍塌的屋舍时,看到有莹莹点点的光从焦黑的尘土中升起,往天空飘散。
他翻手拿出锁灵囊,指尖赤红色的灵力倏然散开化成数百根红色的丝线,一根根丝线拉出薄薄的灵壁组成了一张红色的网,轻轻柔柔地将升至空中的蓝色萤光聚到一起,唯恐动作稍大就会将它们震得消散。
一众弟子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远远地看着他的动作。
刚才落泪的少年忍不住扬声问道:“师兄,两位师弟还有救吗?”
颜澄星收紧锁灵囊,转身对他点了点头。
陶乐来时,正看到那身穿蓝色宗服的青年站在废墟之中,身后映着的是黑云低垂的天空,焦黑的木堆中袅袅吹散的黑色烟雾在风中裹挟着他散落的墨发。
站在四周的宗门弟子们或是衣袍焦黑,或是发髻凌乱,或者低头垂泪。
陶乐走到澄喜身边时,听见他叹了口气,于是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澄喜垂着肩膀,终日挂在嘴角吊儿郎当的笑容也不见了,他紧皱着眉头,担忧道:“师兄他……要有麻烦了。”
他垂眼看了看陶乐,扯出一丝苦笑道:“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有师兄自创的法阵能困住离火,也只有师兄能将它放出来……”
陶乐转头看他,眼中倏然盛满怒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他把离火放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师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声哀哀戚戚的哭声打断,不远处的澄苏正坐在一个烧得焦黑的石墩上,他垂下来的袍角被烧断了一大截,头顶的发冠也歪着,散落的几缕头发粘在颊边。
澄苏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悲伤,道:“如果不是杨师弟把我从昃林楼里背出来,我可能也被烧死了,早知道大师兄一大早约我来这里是想烧死我,我就不来了!”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是呼吸一滞,条件反射看向颜澄星。
颜澄星穿过废墟直射而来的目光夹杂着凌冽的戾气,他沉声缓缓开口道:“苏塔格,你再说一遍。”
澄苏像是惧怕他一样低下了头,嘴角勾起的笑容却是冰冷的嘲讽。
这人从不叫他师弟,一直以原名称呼他,苏塔格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别人,他出生在南荒,那里的人生性暴戾,茹毛饮血,就像他无论表面掩盖得多完美,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野蛮的血液。
目睹了这一切,站在不远处的颜筏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口唤道:“澄星。”
颜澄星应声走近了,沉默地看着他。
颜筏道:“我只问你一句,这场灾祸,是否缘由在你?”
面前的青年一双眸子清清冷冷地看过来,颜筏瞬间从他眸中意会到了悲伤的情绪,仿佛是被长者怀疑偷窃糖果的小孩子。
颜澄星垂了垂眼睫,回道:“不是。”
“你……”颜筏看了看天空下大片的焦黑废墟,又看了看他手里捏着的锁灵囊,那锁灵囊里是两个无辜弟子破碎的魂魄。
颜筏似是不忍看他了,转开头道:“去刑堂领五十戒鞭,思境崖,面壁思过三个月。”
闻言,颜澄星在他面前跪下来,但脊背依旧笔直,道:“戒鞭可以领,因为看管离火不力害死了两位师弟,但是我没错,为何要去思过。”
颜筏似是气极,愠怒道:“那好,随便你。”
说完,一甩衣袖扭头就走,身后的澄苏喊道:“师父师父,你带上我啊!”
他师父气冲冲的背影远去了。
澄喜走到他师兄身后,无措地问道:“师兄,你真的要去领罚啊?那五十戒鞭……”
颜澄星从地上起身,拂了拂袍上的灰尘,道:“澄御呢?”
“碧羽岛好像出来什么事,他昨天晚上接到讯息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颜澄星点了点头道:“澄御不在,你留在这里带领他们一起重建屋舍,我去刑堂。”
说完他拍了拍澄喜的肩膀往远处走去,经过那光着脚的师弟时,扬手把锁灵囊抛给他,还红着眼圈的少年捧着锁灵囊愣愣地看着他。
颜澄星道:“拿去司药堂给余思远,放在灵魄珠中温养。”
那少年抹了一把眼睛,使劲点了两下头。
颜澄星便穿过一片废墟,往刑堂方向去,穿过演武场后,身后的小尾巴依旧跟着他。
颜澄星只好转过身来,道:“别跟着我了,回后山去吧。”
陶乐抬眼看他,抿紧了嘴唇不说话,执拗地站在原地。
颜澄星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道:“接下来要有段时间不能去看你了。”
脑袋上的手下移在陶乐眼前遮了一下,光线被遮挡,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睫上。
“别看了,我是要去领罚。”
会被五十戒鞭打得皮开肉绽。
陶乐心头蓦地一紧,眼皮上的温暖抽离,他无措地往前急走几步,而后又停下,胸口堵得他只能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唤出声。
那青年的背影随着天边的晨光远去,陶乐转身就往大殿跑起。
莽莽撞撞地跑到大殿内就喊:“宗主!”
颜筏正在矮榻上坐着,旁边有个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正俯身给他倒茶。
闻言,颜筏抬头朝殿门口看去,陶乐一口气跑到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没开口说话,就被一股巨大的斥力击飞出去。
颜筏慌忙按住黑衣男人的胳膊,要说些什么,蓦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道:“妖。”
陶乐翻身落地时被推得往后退了好步,一直退到殿门口。
他抬头看向那黑衣男人,突然想起刚刚离那么近,却连这人的面容都看不清。
颜筏远远地看了他半响,看到他青灰色的宗服时,问道:“你是后山的弟子?有什么事吗?”
陶乐急道:“宗主,离火不是澄星放出来的,肯定另有其人,没有查清楚之前你怎么能罚他呢?”
颜筏叹了口气道:“那离火只有他自己能放出来,他的符阵连他师父吴六炎都破不了,你我即使相信他,在场的众位弟子怎么信?我罚他不过是要给众弟子一个交代,若此时再偏袒他,我这个宗主当成什么样了?”
闻言,陶乐沉默了片刻道:“如果我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颜筏愠怒道:“那我绝不轻饶他,任意放出离火,视宗门弟子的生命如草芥。”
而后,他又道:“我知道是澄星把你带回宗门的,不管你是什么妖,不做伤害他的事就行。”
他挥了挥衣袖,道:“你走吧。”
首席弟子颜澄星领罚五十戒鞭在思境崖思过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宗门,这是他自恢复首席弟子身份后领的第一个责罚。
一时之间,宗门内沸沸扬扬。
思境崖的山洞中颜澄星正在打坐,一旁的澄喜还在喋喋不休道:“他们都来问我,是不是你放走了离火,都被我一个个踢了出去,乐乐他……”
说到这时,颜澄星阖着的眼这才睁开,终于是给了一点反应。
澄喜瞟了瞟他,怕太亲密的称呼自己会挨揍,于是改口道:“你那心上人,心尖儿上的宝贝这两天一直在前殿转悠,说要找真正的凶手,他之前还去找过宗主,说让宗主不要罚你。”
颜澄星展眉勾唇一笑,又听见澄喜道:“师兄啊,你那心上人那么喜欢你,你俩两情相悦的,干脆结了道契在一起得了,还拖拖拉拉的干嘛啊?咱们宗门又不是不让弟子结道侣?”
颜澄星闻言又阖了眼,理都不理他,澄喜自己又说了两句实在没趣,于是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洞中又归于寂静,这寂静不过持续了两刻钟,有轮椅碾压石子的声音响起,在洞口停下。
颜澄星蓦地睁开眼睛,眸底血色的戾气逐渐升腾,他问道:“你是怎么放走离火的?”
澄苏抬手顺了顺头发,笑着回道:“你猜?”
颜澄星看见他右手缠着的绷带后,眼底翻腾的血色倏然敛起,嘴角勾起轻蔑的笑,缓缓道:“你大概是小瞧了那玄铁链,我用矢阳之火炼制了百天,其上的符文用烈金熔岩镌刻。”
澄苏嗤笑一声拍了拍袍角,悠悠然然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洞壁旁抬手摸了摸那石壁,道:“再厉害又如何,法阵还是被我破了。”
“那铁链烫在手上的符文印记,是消不掉的,哪怕把掌心的肉剜了也没用。”颜澄星目光落在他手上,缓缓道:“因为是印刻在骨头上的痕迹。”
澄苏猛地攥紧了拳头抬眼瞪着他,而后咧开嘴角笑了笑,道:“如果把手砍了呢?”
语音刚落,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动作狠利地朝自己腕间斩去。
刀刃还未触及手腕,一道赤红的灵刃击来,匕首被击落的一瞬间,有身影闪现在他面前,长剑出鞘,寒芒暴涨在眼前一挥而下。
澄苏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他目眦欲裂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双腿被从大腿处齐齐斩断,有潺潺的鲜血从断处流出来。
他在地上挣扎着嘶吼道:“颜澄星!”
站在身旁的青年漠然地收剑入鞘,道:“这是你欠两位师弟的。”
颜筏正坐在殿内看宗卷,突然一个弟子跑进来满目惊恐地喊道:“宗主宗主!你快出来看啊!澄星师兄疯了!”
颜筏慌忙站起身来跑出大殿,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脸色煞白,差点昏过去。
袍角沾血的青年施施然地从远处走来,身后是绵延数千里的霞光,合着被染成橙红色的云层。
他右手拽着个人的头发,在路上拖行,从来时的路有道长长的血迹拖至他脚下。
那只剩半截身子的人被他拖得奄奄一息,却仍是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甘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不断有弟子跑过来聚集在大殿周围,不过片刻,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都目光震惊地看着大师兄。
颜澄星走到颜筏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扔,撩起袍角跪下,沉声唤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