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7章 ...
-
“我老妈一开始就知道是三个多月吗?”
面对结弦的质问,衔鹤点了下头。见她点头,结弦更加愤怒了。他看上去隐忍到了极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一阵长久的凝视之后,问衔鹤道:“衔鹤也知道老妈骗了我吗?”
这种眼神让衔鹤不知不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衔鹤如实回答。她的回答并没能让结弦好受许多,结弦在原地踱着步,一下下地深呼吸。
衔鹤可以理解结弦此时的心情,一个人满怀希望地来到异国他乡之后发现自己被骗了,换她也会生气。
但是她也可以理解结弦妈妈的心情,一定是对自己的儿子担心到了极点,才不惜以骗他为代价想要让他接受治疗。
而且想要结弦接受治疗的不只有他的妈妈,还有衔鹤。
既然现在他在这里,那么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从衔鹤的心底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来。
“结弦,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衔鹤鬼使神差地说。
她的话让结弦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仿佛是在和她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留下来?”
“对,你应该留下来。”面对这张生气的脸,衔鹤决定将埋藏在内心的真实想法一鼓作气地说出来,“我知道你的下个赛季会受到影响,但是既然都来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
“又来了。”结弦打断了衔鹤的话,“这些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你以为我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吗?如果是衔鹤你的话,明明不是最应该能够理解我的人吗?”
她当然能够理解。
正是因为同样作为运动员,在经历过令她痛彻心扉的世青赛后,衔鹤才不想看到结弦在某一天落入同样的境地。
那之后的几年内,在衔鹤的噩梦中都会持续出现那片染血的冰场。
“...”在沉默了片刻后,结弦说道:“我要回去。”
“现在?”衔鹤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她好不容易帮结弦争取到的名额,如果现在他回去,那么衔鹤该怎么和亚历山大交代呢?
衔鹤也生气了。她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道:“治疗这件事,早比晚好,如果现在不去治疗,那么以后总有一天也会花时间治疗,你也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那我就等到退役了再去治疗,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结弦别过了头去不再看衔鹤。
在这时,亚历山大带着助手回来了。在亚历山大进门之前,衔鹤深呼了一口气,她用克制而平静的声音对结弦说道:“等你冷静下来后我们再谈吧...我到时来接你。”
说完后,衔鹤跟亚历山大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她一走出大楼就把响个不停的手机关了机。管他什么辛普森呢。在附近的超市疯狂采购一通后,衔鹤心里那无处发泄的怒气也没有消解。在回公寓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结弦的那堆话。
那家伙生起气来所说的话真的挺伤人的。衔鹤愤愤不平地想着,坐在懒人靠垫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捶着胸口。
眼泪突然流了下来。衔鹤突然陷入了莫名的自我厌恶情绪里,明明在苦难面前也很少哭的她,自从跟结弦重逢之后,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随时都能变得情绪化。
这下好了,别去想什么女朋友的事了。
...谁稀罕和那家伙在一起?
衔鹤才要说呢,如果结弦真的成为了男朋友,那自己估计得被他气死。她才要怀念那个好朋友结弦呢!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错,明明我说的是对的。
即使知道这点,为什么衔鹤还会感到抱歉呢?
结弦惊诧而愤怒的样子出现在了脑海中。
在短时间之内,她的心像是坐了云霄飞车,起起伏伏,时而气愤时而愧疚,在这种交织情绪的煎熬下,一直以来积压的疲惫感缓缓占领了整个身体。
衔鹤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睡了多久,在突然惊醒的时候,衔鹤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衔鹤。”
结弦的声音让衔鹤有些发蒙,她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闹钟,按理说还不到治疗结束的时间。
难道说这家伙直接跟亚历山大取消了治疗?
而且结弦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公寓地址的?明明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还未来得及过多思考,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嗒。”
在门被打开一条缝前,衔鹤鬼使神差地躲进了旁边的衣柜里。
......
我为什么又忘记锁门?
又为什么要躲进衣柜里?
蜷缩在一方黑暗里的衔鹤在心里深深怀疑起自己的智商来。
“衔鹤?不在吗?”
那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时,衔鹤意识到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要躲进衣柜里呢?
因为生气,不想看到他的脸。
透过衣柜的缝隙,衔鹤看到了结弦来回徘徊的身影,他一边迟疑地踱着步,一边低声念叨着:“应该在这里才对啊,难道问错人了?”
看来结弦是问了实验室的人才一路找到这里来的。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呢?
正当衔鹤疑惑时,从外面突然传来了杂乱的电子琴声。
伴着有些诡异的钢琴旋律,跑调的歌声透过柜子的缝隙钻入了耳朵里——
Let it go, let it go。
歌声洪亮,如魔音入耳,突如其来地让衔鹤整个人身体一震。
等衔鹤捂住耳朵时,发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她的脑海里,全都是那句跑了调的“Let it go”。
在歌声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外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接着,传来了床垫陷下去的声音。
结弦在衔鹤床上打着滚,从左滚到右,右从右滚到左。
“叫你不回来。”他嘀咕着,将脸埋到了暖烘烘的香香的被子里。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有请著名歌唱家羽生结弦先生带来传世佳作——衔鹤大笨蛋。”
“南衔鹤大笨蛋,坏蛋坏蛋大坏蛋...”
......
衔鹤愤怒地静静聆听着结弦的原创曲目,他的歌更加坚定了她不想见结弦的心。
抱着把这个蠢货熬走的念头,衔鹤喘着粗气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闭目养神了很久之后,那歌声逐渐消失了。
离开了吗?
衔鹤轻轻地把柜门往外推了一下,在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时,匀称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面前,结弦正抱着衔鹤的被子竟然睡得香甜。
衔鹤悄悄走到床头,挑起眉盯着那个人畜无害的睡颜。
“咕~”她的肚子突然传来一声响。
几乎在同时,衔鹤伸出脚对着床上的屁股狠狠踢了一下,在重新钻进衣柜里之前,她顺手捞了一袋小熊饼干。
如果这家伙再不走,衔鹤觉得自己就快要饿死了。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安静的没有任何变化。
还不醒?意识到自己失败了的衔鹤撕开包装,在一片黑暗中开始悲愤地吃起小熊饼干来。
突然!瞳孔被刺眼的光线照亮了。
在拉开柜门的一刹那,结弦的脸出现在头上方的位置。
拿着小熊饼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有大概半分钟,两个人都愣愣地盯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衔鹤,她板着脸起身想要把柜门拉回来,却在身子前倾的一刻,被结弦从外面拽了一下。
失去了平衡的衔鹤从柜子里径直跌向外面,连累着结弦也一起向后倒去。
她的鼻梁撞到了结弦坚硬的膝盖上。
“别过来。”在结弦靠近时,衔鹤往后退了一步,她跪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鼻子,别过了头去不去看他。
“衔鹤。”结弦本想安慰衔鹤,谁知道,在看到衔鹤红红的鼻头时却笑了出来。他声音里的笑意让衔鹤更加生气了。
衔鹤打算起身离开,却在这时被突然凑近的结弦捉住了手。
两个人面对面,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衔鹤还在气头上,挑着眉毛对结弦怒目而视。
“...好啦,差不多得了。”憋了半天之后,结弦移开视线,瓮声瓮气地说着。
结弦还没能适应这样的事,光是主动去拉她的手就足以令他窘迫半天了。
在对待衔鹤时,结弦的记忆仍然停留在相伴而行的少年时代。那时候他俩吵架,两人要互甩三天脸色,见面时恨不得骑到对方脖子上损个八百回合。
那时候,衔鹤还是“男孩子”。
而现在,衔鹤是女孩子,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在凑近时可以闻到她发尖的甜甜花香。
她是会伤心、会有小脾气、在担心他时会展现出少见的感性一面的...女孩子。
交握的掌心传来了温度,让原本窘迫的结弦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不禁一下下抚摸起衔鹤柔软的长发来,“你现在能听我讲几句话吗?衔鹤。”
“...嗯。”温柔的声音让衔鹤在瞬间放下了防备,但也在同时委屈地红了眼。
“我来这里是想给你看这个。”说着,结弦松开了衔鹤,笑着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她手上。
屏幕上的录像里,结弦正配合新曲子做着跳跃动作。
他的笑容灿烂的像温暖的太阳,与面前的这张笑脸重合到了一起。
“晴明,这次我要做晴明。”结弦的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他专注地望着衔鹤轻轻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晴明啊。衔鹤盯着屏幕上逆风起舞的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让人移不开视线,他站在冰面上,像是能呼风唤雨的神祇。
这一刻,在衔鹤脑海中甚至已经能看到结弦站在下一个奥运领奖台上的场景了。
她没有回答结弦的话,避开了结弦的视线赌气一般地沉默着。
很久很久,一直到视线逐渐模糊。
一直到再次开口时,猝不及防地哭了出来。
“...这首曲子太棒了。”
“对吧?”结弦也有些哽咽地笑着,他伸出手一下下替衔鹤揩去了眼泪,“我知道,老妈和你都在担心我,对于这些,我都很感谢,还好有你们一路陪着我。”
“但是啊衔鹤,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不后悔。”
“即使腿断了,在那一天之前我也要跳个痛快。”
衔鹤安静地听着结弦说的话,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她停止了哭泣。默默擦掉眼泪之后,起身拿来了手机。
“结弦,你回去训练吧。其他的不要想,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衔鹤...”结弦惊讶地望着衔鹤,这次换他猝不及防地流出了眼泪。
望着这张笑中带泪的秀气的脸,衔鹤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由美妈妈的话——
「我有些害怕...结弦所喜爱的东西有一天会成为令他恐惧的心魔。」
不会的。衔鹤握着结弦的手想道。
如果黑暗会降临,而结弦会坠落。
那么衔鹤会像之前,他一次次把她从黑暗中拉出来那样,拉回他。
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回来,直到光明将他笼罩。
“不哭。”衔鹤跪坐在结弦面前,往前欠了身子,伸出手替他擦去眼泪,“我在。”
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在。
一双温柔的手拂去了结弦的眼泪,视线恢复清晰之后,结弦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衔鹤。
他在心底讶异着,在这样温柔的她面前,自己那难以平息的怒气与委屈...竟然被瞬间治愈了。
在这条任性而孤独的路上,有个人和他站在一起,并且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到无条件地支持着他。
意识到这点的结弦那想哭的欲望变得更强烈了。
“三个小时之后有一班往温哥华飞的航班,可以吗?”衔鹤一边抹着眼睛,一边翻看着手机里的订票页面。
“...那个,也不用那么快吧。”结弦用力吸着鼻涕说道。
“那明天?”
“...”
见结弦不说话,衔鹤挑眉,“你说什么时候?”
“我的意思是,我们很久都不见面,我想和你多待几天。”结弦见衔鹤不开窍,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
“衔鹤,我...”结弦的视线闪烁着,伸出手挠了一下头。
他话音落,衔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这一瞬间,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脸颊发着烫,但还是假装不在意地轻轻开口:“什么事?”
结弦定定望着衔鹤,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确了,这十多年来与她相伴的点滴时光意味着什么。
这个陪伴着他走过少年时代许许多多条路的人,是他的朋友衔鹤。
但是不只是这样。
这个令自己彻夜难眠的她,梦里出现的她、在冰面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她、心脏柔软而疼痛时站在面前的她...
也应该是...女朋友。
我的...。
“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话落,衔鹤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结弦。
这个陪伴她成长的男孩已经成长为青年,即使告白的声线都在颤抖,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是明亮而清澈、一往直前的,充满了少年时的锐气。此刻,这双眼睛正紧紧注视着她。
他是...少年时的相伴。
是绝望中的微光。
从很久以前,他就是同别人相比,如此不同的存在了。
我...喜欢结弦吗?这么想着时,衔鹤已经笑了出来。
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声“好”。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禁不住泪湿了眼眶。仿佛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存在般。
说起来,第一次的相遇也是这样。
两个人以同样的姿势面对面跪坐在冰面上,刚一见面就给对方擦着眼泪。
那些吵架的时候、彼此袒护的时刻像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现着,而衔鹤与结弦则不约而同地沉溺在了往日的回忆里,他们笑中带泪地回忆着,似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过了很久之后才如梦初醒。
结弦先开了口,“今天的事,我还没有说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衔鹤摇了摇头,“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错。”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避开了视线,眼睛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板,但就是不去看对方。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在说话时,嘴角都忍不住上翘着,从彼此的余光望去,能看到对方红红的耳尖。
“...那订一周后的票吧,我先回一趟宿舍,吃晚饭了你再叫我。”
说完,结弦不等衔鹤回答拔腿就跑,像逃一样地迅速离开了衔鹤的公寓。
他走之后,衔鹤在原地傻笑了一会儿,又沉默着待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起身打开电脑。
「休学申请。」
邮件里的草稿箱里,标题这么写着。
盯着这封草稿,衔鹤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喂?亚历山大医生吗?我考虑好了,我想正式加入您的团队里,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