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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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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翠的树林。阳光点点投射在斑驳的叶间。
林子中,一个清瘦的男童独自一人练着对于他来说有点应付不过来的剑。
他练的极认真,一招一式已初显成熟。
男童心无旁骛,没有发觉身旁的老树上,悄悄地坐了一个人。树上的人不声不响地看着下面的人,稚嫩的脸上隐隐露出笑。
男童手中的长剑急速地变幻着招式,急舞的剑轻轻低吟。
他所练的是早上师父刚教过的“捕风捉影”。
这一路剑法路数精妙,变幻万千,是清武堂最高深的入门武功。对于他来说,难度还是颇高。
今早师父教授的时候,他作为师父的大弟子,破天荒地第一次没受到师父的表扬。师父一直用赞赏的眼神看着的,是那个刚来没几天,有一双好看眼睛的小师妹。
那个叫夏落绯的小师妹,资质的确高于常人。没来几天,武功已赶上众弟子。就拿今早的“捕风捉影”来说,她竟能够第一个完整地记完全部路数!这一点,连作为大弟子的自己也是自愧不如。
所以,他要加倍地努力,不能输给一个女娃娃。
急舞的剑突然掉转方向,从男童手中飞跃而出,没入身后的参天大树。
男童懊恼地看着颤动的剑:“又是这里……怎么还是不行呢?”
练了这么久,到了这里,还是练不下去。
男童气恼地一下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丝丝缕缕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安详而和谐。
树上的人见男童颓丧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把全身的气压到下面呢?”
山泉般清泠的嗓音,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根本不用抬头,地上的男童就可以知道是谁在说话了。他并未抬头,只是暗暗思考着她的话。把气压到下面……全身的气压制在下面……对啊,这样使出的那一式就不会太过浮夸,剑就不会脱手而出了!以前,为了让手中的剑更加凌厉,他都是将那一股气尽数运到剑尖,这样一来,那回峰的一下,剑势必会因为力太强而不受控制……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男童高兴地站起来,连看都顾不上看树上的人一眼,就拔起插在树上的剑,流畅地舞起来。
树上的女童晃着腿看树下的人。
阳光照耀的树林,纯净地不掺一丝杂质。
一个回旋,男童稳稳地定住了身。脸上是漫溢着的喜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总是练不成,原来错在这里。
如果不是她提醒了的话,自己恐怕还是没有悟透。
他高兴地抬起头,看着树上晃着腿的红衣女童。她的一身红色衣衫在阳光下,格外漂亮:“谢谢你了。”
女童看着他,眼神智慧而骄傲:“没什么。”
“可你点化了我啊,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再练三天也练不成。”男童诚恳地对树上的人说。
女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师父收的大弟子,应该不是只有那么点水平吧?”
一针见血的反问。
男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果然是冰雪聪明直来直去的个性。难怪师父会将她毫不犹豫地带回来。
男童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把玩着手中的剑。
树上的人也不再说话。
林子又安静如初。
“你……”女童的声音犹豫地响起。
“嗯?什么?”男童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似乎很高兴她又开始说话。
女童打量地看着他:“你叫叶书怀对不对?”
“是。我叫这个名字。”男童笑着回答。明晃晃的微笑,恬静儒雅。
“你是我的大师兄。”小落绯严肃地对树下的人下定义。
男童好笑地点了点头,算是对树上人的肯定回答,他似乎觉得红衣女童认真的样子特别好玩。
“你什么时候来的清武堂?”女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叶书怀,“可以告诉我么?”
树下的人好像认真斟酌了一番。那样凝重的表情,让树上的红衣女童有点坐立不安。
叶书怀悄悄瞟了一眼焦急的小落绯,心里偷乐着。他故作犹豫地皱着眉:“这个么……”特意拖长乐尾音,不遗余力地吊起了女童的胃口。
红衣女童身子向前稍倾,眼神忐忑不安。
“当然……可以!”男童笑着说。
听到这句话,小落绯明显松了一口气,用嗔怪的眼神看着叶书怀。
叶书怀微微一笑:“我四岁就到这里来了,所以,比你先到三年。不过,你的天赋很高,没用多少功夫就赶上了我们所有师兄弟的武功。”
男童由衷地赞叹。
小落绯轻摇着头:“你是大师兄,师父教给你的,肯定还要多。”
叶书怀无辜地瞪着树上的人:“没有!我刚来清武堂时,师父根本不教我武功,只是要我读书写字。我也只是刚开始学!”
“是么?”女童将信将疑。
叶书怀无奈地摊着手:“信不信由你。”
终于,女童收起怀疑的目光,叹了口气:“好吧,我就相信你。”
说完,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到地面。
她用肆无忌惮的眼神看着叶书怀,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我要走了。”
叶书怀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一直把头低着,听到这句话才猛抬起来,问:“你要走了?”
“嗯。”红衣女童答。
“哦。”男童又低下头。
落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红色的衣衫随风舞动,留下一路美丽。
“喂。”低着头的男童叫出声。
“嗯?”几步之外,小落绯吃惊地转头,“还有事吗?”
“谢谢你了。”叶书怀急促地说。
红衣女童含蓄一笑:“你说过了。”
“你以后还会来么?”男童鼓足勇气问。
小落绯挑了挑眉:“也许吧。”说完,转回头,匆匆离去。
阳光照耀下的林子,只剩下男童呆呆一人站在原地。
依旧是那个林子。阳光依旧穿过树荫,斜斜地照在大地上。
稍大一点的叶书怀靠着老树,静静地坐着。
膝上,是一本装帧考究的书。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膝上的书,不理会周身的任何风吹草动。
斑驳的阳光照在身上,照在书上,安详而和谐。
时间就像静止一般,一切都像古老的故事一样,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林子中,兀自重复着。仿佛长大的只是时间,而故事中的人和事,一切都未改变。
一只手突然从叶书怀的身后伸出来,一把抢走了他膝上装帧精美的书。
不用回头,叶书怀随便想想就知道,除了她,谁也不会空成这样子。
“小师妹,把书还给我。”叶书怀好脾气地说。
夏落绯清泠泠地笑:“师兄,借我看看嘛。”
“那你拿去看吧。”叶书怀浅笑。
听到这么礼让的话,夏落绯转了转眼珠子,大师兄这么好说话,她倒真没兴趣看了。她“啪”地合上书:“师兄,要书的话就来抢!”说完,飞身站上树丫,喜滋滋地看着日渐成熟的大师兄。
叶书怀无可奈何地看着树梢上的人——每次都想尽办法来玩一些把戏,看来,今天不陪她玩玩,是拿不到那本书了。那么,好吧,就陪你玩一次。
叶书怀轻笑:“落绯,你可当心了。”
“呵,师兄好大的口气。”落绯开心地笑着,像个娇憨的瓷娃娃。
叶书怀脚下移动,提气飞身,翩然掠上树干。
可树上之人,已经转移到另一棵树上,晃着脑袋看着青衣的大师兄。
叶书怀回身就夺上落绯脚下的那棵树,顺势而上。
一眨眼的功夫,青衣的小剑客已经站在了树顶,看着树丫间的小师妹左顾右盼地找着自己的身影。
叶书怀不露声色的一笑,俯身掠下,双脚倒夹着树干,两只手向下一捞,就握住了书册。
感觉到头顶的力量,夏落绯猛一抬头,看见了倒挂着的师兄,一只手劈手击去,打落了叶书怀已经握住书册的双手。
右脚后移,左脚向上轻点,正中叶书怀的手。灵巧地逼退了对方。
叶书怀翻身而下,手一把抓住落绯手中的书,另一只手密不透风地挡着落绯雨点般的攻击。
落绯劈腿闪身,抽出身子,顺着树干,蜿蜒而下。
叶书怀紧追不舍。
“呵,师兄,你虽武功比我高,但我若不肯把书给你,你也不能奈我何!”落绯得意地扬着头,站在一块磐石上。
“那么,我认输。师妹,我认输还不行么?”叶书怀郁闷地看着精力旺盛的小师妹。刚才的一番较量,虽都是些极其普通的招式,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体力消耗仍是甚大。他已经气喘吁吁,讲话也上气不接下气,而眼前的红衣小师妹,却依旧嬉笑无度,恍若无事。
夏落绯看着满头是汗的师兄,憋住笑,装作很认真地在考虑:“那……好吧。”
叶书怀暗自舒了一口气。
“但是……”落绯很明亮地笑,那双通透的眼睛更是美的无法言喻,“但是……拿不拿的到,就看师兄你的了……”
话音刚落,落绯扬手一扔,手中的书就飞了出去。
而不远处的,是一条及胸深的河流。
叶书怀刚松了一口气,听到了落绯的话,忙又运轻功,飞身救书。
好在他反应及时,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抢身救下了那本可怜的书。
看到叶书怀成功地救下了扔出去的书,夏落绯高兴地拍着手:“师兄,你真厉害!”
叶书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是啊!”
“嗯。如果那本书掉在水里,我一定会很懊恼的。”落绯煞有介事地说。
说的好像是我无缘无故将一本好好的书扔到河里似的。叶书怀愤愤地想。
而一旁的红衣师妹,根本没发现师兄抑郁的目光。
那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永远都是闪着快乐的光呢。青衣的小剑客偷偷地盯着师妹的眼睛,有些感慨地想。她这样的人,或许无论遇到什么,都是快乐地面对罢。
阳光肆意照在河面上,金光璀璨。
“师兄,你相信我么?”红衣的落绯问。
“嗯?”男童故意装傻,心里希望对方不要再追问第二遍。
“你相信我没偷那本书么?”落绯紧紧相逼,语气有一种不容逃避的坚毅。
铁窗外的男童却退缩了。
他无法将简单的“相信”二字说出口。虽然,他明确地知道这两个字对眼前的人有多重要。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他知道,那双曾经只会洋溢快乐的眼睛此刻肯定充满着失落,是他亲手毁了它!
他能感觉到落绯的失落,然而,更多的,是自己那样麻木的痛,撕心裂肺。
他不相信她!他竟然不相信她!他怎么可以不相信她!
他毁了一切。
他亲手毁了一切!
忘了自己是怎样逃似的跑出了地牢,他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的不解人意,这样的优柔寡断,这样的瞻前顾后。
他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希望能让师父从轻发落——是的,一直到那时,他仍然不敢说他相信她,他为她求情,希望师父饶恕她。而不是希望师父彻查,为其洗冤。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欠她的罢。
……
俯在书桌上的人突然惊醒,茫然地看着虚空,方才梦里的一切清晰地仿佛就在昨日。
叶书怀的突然醒来,让泠霜吓了一跳。方才,她路过这里,看到门虚掩着,就推门进来。没想到,看到师兄俯在书桌上睡着了。
父亲被囚以来,泠霜知道师兄一直劳心劳力,没有睡过好觉,所以就没去打扰,随手拿了件袍子,给叶书怀轻轻披上。
谁料,大师兄却还是被惊醒。
泠霜刚想道歉,看到叶书怀呆呆的样子,心悸不已,她惴惴地喊道:“师兄?师兄?”
青衣男子毫无反应。
泠霜急了,摇着叶书怀:“师兄!”
“嗯?”终于,男子还是回过了神。
白泠霜重重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她心有余悸地问。
男子揉着额头:“没事。大概是很久没睡着了,不习惯。”
白衣女子倒了杯茶,递给叶书怀,没有再问什么。
叶书怀喝了口茶,明显缓和过来,他问泠霜:“江湖上有消息么?”
泠霜倦怠地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叶书怀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我们早该知道。现在这种形势,没有人愿意搅进这场纷争。”
泠霜赞同地点头:“可是……时间拖得越久,我怕……我怕,父亲他……”
“不会的!”叶书怀果断地打断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白泠霜低低地垂着头。
白天,她是管理有道的白家大小姐,看上去坚强而能干。而实际上,只有叶书怀才知道,这个大小姐有多么的脆弱。
“五长老已经派下了‘尊主令’,有没有人肯帮忙就看天意了。”白泠霜对青衣男子说。
尊主令。武林中的至尊密令,凡是派下尊主令者,江湖之中,所有人须得为其效命,不得有违。
这一次,自恃甚高的清武堂竟然也派出了“尊主令”,难道真的是山穷水尽了么?
叶书怀晃着手中的杯子:“嗯。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师兄,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泠霜低着头说。
“哦。你去吧。”叶书怀挤出一个笑容。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要强的大小姐,也许,一个鼓励的微笑要胜过千言万语罢。
白衣女子默默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泠霜走后,叶书怀叹了一口气。
落绯,你还好么?
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懦弱,将一句“相信”说出口,现在,会好受的多罢。
这么些年来,自从落绯走了以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何时笑过了。他不配再笑,他不配拥有快乐,他的心里始终有着负罪感,深深折磨着他。
他不敢奢求什么。日复一日,他活着,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当初的错误而赎罪。他如同行尸走肉,唯一牵绊他的就是那一丝负罪感。
那一双流水般通透,时时洋溢快乐的眼睛,他留存着对它的迷恋与愧欠。十四年了,十四年中的日日夜夜,他都想再看一次那双眼,哪怕一次。
他知道泠霜对他的好。可是,他不能去面对,他没有权力去面对。他不过一个毁了别人一生的人,他又有何资本去要求什么、拥有什么?!
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只能选择装聋作哑。
泠霜,她应该有个更好的人生。像他这样的人,永远给不了她应得的幸福。
况且对于落绯的歉疚,他会用他的一生去赎清!
青衣的男子沉沉地低下头,坚定地想着。
而书桌上,一直铺在那儿的,是多年前差点葬身河底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