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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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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衣的男子小心翼翼地飞身掠上阁顶,竭力保持着身子的平衡。他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响声降低,免得惊扰了阁中之人。
他是趁着夜色,瞒了言棋言书偷偷溜出来的。来舞蝶宫有些日子了,虽然两个侍女照顾的无微不至,但给人的感觉却像监视一般。无论秦朗越跑到何处,两个人总是有办法找到自己,然后就片刻不离地跟着。
她们肯定是遵了夏落绯的命令,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没有逃脱过她的眼线。
秦朗越悲哀地想着。
而夏落绯呢,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相敬如宾。自从上次请他到冷香阁共进晚膳之后,就又不再搭理自己,成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话说回来,他秦朗越时何许人也,怎受得了这等不平等待遇!夏落绯,她以为她是谁啊!搞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冷落的怨妇,天天翘首盼望着她来。他才不要她来倚月楼,自己一个人倒还清静。
不过,既然大家相识一场,她不仁,我可不能不义吧。
所以,眉清目秀的佳公子还是趁着大好的月色。施了一路“踏浪”,风风火火地站上了冷香阁的阁顶。
刚才还在下面的时候,他看着微微透出光亮的冷香阁,还在犹豫不决。他堂堂一个大男子汉,三更半夜跑去女子的闺阁,说出去毕竟不大好听,怎么说,他秦朗越也是个好面子之人罢。可就在他踌躇之际,一阵动静逼得他不得不掠上阁顶——如果被人撞见他半夜站在冷香阁门口,怕要百口莫辩了。
就在他趴在阁顶,想看清是什么发出的动静时,他苦笑着发现不过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黑猫,躲在草丛里,碧色的眼睛荧荧发亮,在黑夜中,有种让人心惊的寒光。
既然都已经到门口了,那还是去拜访一下罢。
秦朗越提气掠到一扇窗户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夏落绯的书房。让华衣男子高兴的是,木刻的窗户点点光亮稀稀落落地透出来——看来她还没睡。
秦朗越伸出手,刚想推窗户,却一下退缩了。他慢慢地放下伸出去的手——来的时候,自己完全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根本就没想过来找她所为何事。这样贸贸然地推窗进去,会不会太冒失了?
可如果不进去,自己冒着被流言蜚语攻击的危险,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这些功夫不全白费了么?
华衣的男子站在冷香阁的阁顶,犹豫不定。
就在他磨磨蹭蹭的当口,屋内的人开口了:“都到这儿了,还不进来?”
山泉般清泠的声音,滴落在夜色当中格外好听。
屋内的人突然说话,把低着头站在阁顶上认真斟酌的人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秦朗越轻轻推了推窗子,红衣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外面的自己。男子又有瞬间的失神,那样的女子,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有着让人迷失的力量。如果不是已经见过一次她的容貌,秦朗越真怀疑自己会重心不稳,从冷香阁的阁顶跌下去。
他尴尬地笑了笑,翻身跳了下来。
关上窗户,秦朗越自顾自地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夏落绯的书房。
四面的墙上挂着许多书画,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几排书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房间内,威严气派。漆木的书桌一角,香炉燃着醒神香。秦朗越使劲一嗅,只觉心旷神怡,疲感尽失。
男子赞叹地看着书房,没有发觉红衣的女子一直盯着自己。
又一圈环视完房间之后,秦朗越终于回过头,触到了夏落绯的目光。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干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不成体统,你可不能动歪脑筋!”
夏落绯笑出了声:“我又没叫你来和我共处一室。”
虽然自知理亏,但秦朗越还是硬着嘴说:“刚才我在外面,还不是你叫我进来的!本来我还没想过要进来呢。”
夏落绯笑着摇头:“那你无事半夜跑到冷香阁阁顶来干吗?”
“我只是这几天吃得太多了,想动动筋骨,就用‘踏浪’随便逛逛,我怎么知道逛着逛着就逛到这里来了。听到你叫我,所以我就进来啦!”秦朗越伸着脖子,一本正经地说,把自己完完全全描述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红衣女子仍是在笑,也不急着和秦朗越争辩。相处下来,她对于男子的嘴上功夫早就领教够了,谁要是想和他辩,那准是疯了。
“喂,你不用时时刻刻都担心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吧?”夏落绯觉得很好笑。
秦朗越得意地扬着头:“很有必要。我觉得非常有必要。你知道的,如果我这样的人在舞蝶宫失身了,那天下少女不知要哭死多少!”
夏落绯憋不住又笑出了声,她无奈地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以后会爱上自己。”
这下,连秦朗越也笑出了声,他克制地说:“那应该不会。我觉得自己还挺正常的。”
两人开怀大笑。
笑够了,夏落绯看着面前的男子,说:“今天可不见你像上次那么客气了。”
秦朗越摇摇手,收住最后一丝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那只是在人前,做给她们看的。”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困惑的夏落绯,“你想,你是这里的主人,我是你带回来的客人。我们两个人当然得装的很客套啦,不然,她们看见我和她们敬戴的宫主谈笑风生,一定会……”秦朗越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杀了我的。”
夏落绯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你果然很狡猾。”
男子不服气地撅着嘴:“那不叫狡猾,那是智慧。智慧!”
红衣女子息事宁人地连连点头。
秦朗越看到她的这副表情,开心地说:“你也觉得是智慧吧。说实话,我自己都很佩服我自己,竟然能想出这么高的方法,太伟大了……”华衣男子本来还想借此机会多表扬表扬自己,看到夏落绯脸上的变化之后,立刻伸出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你不用说了,我再声明一遍,我,秦朗越,是绝对,绝对,不会爱上自己的!”
夏落绯的面部表情已经笑得接近抽搐。她稳定自己的情绪,应和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秦朗越玩弄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小棵植物,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夏落绯笑了笑。
“我问了你可一定要回答我。”秦朗越看着她。
“……”夏落绯疑惑地看着男子,不知道他又搞什么花样,“好。”
秦朗越开心地笑了笑,说:你记得当初我们在雾林的时候么?”
红衣女子点头表示肯定。
秦朗越慢慢地回忆:“我当时在里面的时候觉得一点力都提不上来,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却能运功 ,对不对?”夏落绯接住话头。
秦朗越拼命点头。
“你当时不是说稍事休息么,原来是心有余力不足。”夏落绯答非所问地说。
秦朗越急忙道:“打住!你可不可以别老翻旧帐?快回答我!”
夏落绯瞟了男子一眼,慢慢地端起放在一边的茶杯,在慢慢地喝了一口,最后又慢慢地放了下来。这一连串的慢动作把秦朗越急得跳上跳下。
女子暗笑,哼,让你嚣张,急死你!
终于,夏落绯清了清嗓子,悠悠地说:“因为……”恰到好处地拖长声音,又一次惹急了华衣男子。
秦朗越此刻已是伸长了脖子,专注地等待回答了。
“因为……我……是舞蝶宫宫主啊。”夏落绯含着笑说。
男子听到这个回答,坐回位子,说:“这算什么回答,不算。”
“怎么不算,我的确回答你了。”夏落绯机智地反问。
秦朗越耍赖地摇头:“不算就是不算。”
“那好,如果你变成女的,从师舞蝶宫我就告诉你。”夏落绯斜着眼说。
秦朗越懊恼地低着头。他堂堂三寸不烂金舌,居然输给了一介女流!这下,她一定得意死了。
夏落绯看到男子低着头,心里早偷笑了几百遍。不过,看他失落的样子也挺可怜的。
女子把适才的得意全部压了下去,问对面的男子:“你见过了素晰,对么?”
“嗯。”华衣男子点点头,“就在你请我到冷香阁吃饭的那天,回倚月楼的路上。”
说完这些,秦朗越又后悔了。这些细节她肯定早就知道了,根本就不用他多言。
然而,女子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笑着说:“你觉得素晰怎么样?”
秦朗越摇头:“说不上来,总觉得她不是一个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的人,她的身上,有一种气质,能压迫人。”男子老实地说。
夏落绯随意地点点头。不说话。
“对了。”秦朗越突然抬头,直视夏落绯。
“嗯?”
“你与她,没什么罢?”秦朗越拘谨地问。
夏落绯却不以为然地笑,问忧心忡忡的男子:“你希望我和她有什么?”
“哦。没什么。”秦朗越忙说。
夏落绯看着男子的窘样,笑着低下头接着看书。随即,又马上抬起头,说:“你知道么,十几年前,在清武堂的时候,我差点把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扔到河里……”
秦朗越看着红衣女子自嘲地苦笑,有点手足无措,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知道有些事不该我这个外人插嘴……但,你们究竟和清武堂有何过节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白岑十四年前把你抛弃了么?”
华衣男子一口气把想说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连自己都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他静静地等待夏落绯的呵斥。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红衣女子一句话都没说。
很久,夏落绯飘出叹息一般的话:“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秦朗越暗自庆幸没有更糟的情况发生。也许,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的确不合适。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女子。
夏落绯已经低下头,重新看书桌上摊开的书。
华裔男子无声叹气,推开窗,一跃而去。
屋内,红衣的女子徐徐抬起头,看着空空的窗户和无尽的夜色,通透的眼睛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