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为君痴》野豌豆

11、上岸

　　暮色渐晚，所有人都以为会在下一个码头上岸住宿，却被临时告知要顺水而下，穿过峡谷再回到山对面的小城—晏水镇，这样一来，今晚得住在船上。
　　晏水是隶属锦州的一个小镇，与锦州城仅一山之隔，却因交通闭塞而很少有外来人进去。
　　刘江与李穆私下埋怨，为了这么一个穷地方，大费周折绕路一晚太不值得，殊不知晏水却是他们此次行程中极为重要的一个地方。
　　夜深人静，船早已绕过峡谷掉头，直奔晏水。虽是逆流而行，但船速却不减，“哗哗”的水声能感受到行船人的急切。
　　船只时不时的颠簸，让云曦无法入睡，索性出仓透透风，却看见相国坐在甲板上，看似欣赏着寂静的夜色，却是一脸心事重重。
　　云曦缓缓走过去，与他并排坐下，一同观看两岸漆黑如墨的山景。
　　“怎么，第一次在船上过夜，不习惯？”
　　尽管云曦的出现，打乱了他沉闷的思索，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带着一丝关切询问着。
　　“有那么一点！”
　　云曦不知他为何事而烦心，但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忍不住逗他开心：“但更多的是担心，船速这么快，万一翻了如何了得？我可不会泅水，得时刻保持清醒，若真落了水，我得第一时间找棵救命稻草抓一抓。”
　　看她空手比划，佯装抓住他的衣服往上提，夸张的样子确实有些好笑，竟真让他暂时忘了心中的担忧。
　　四周寂静一片，云曦伸直双腿，手掌反撑在甲板上，仰望星空，沉思片刻后说：“晏水这个地方我早有耳闻，这里的野菌和苦笋，吃起来十分鲜美！”
　　云家的饭桌上时常有别人进献的土特产，而晏水的野生菌和苦笋也在这些珍品之中。
　　“晏水常年日光不足，山上树林成片，空气阴湿，所以适宜这类食物的生长。”相国解释道。
　　不仅食物，这里的灵芝更是一绝。
　　前两年因市面上极度缺货，阿宝偶然搞到几株晏水灵芝，发现意外好用，药效极佳。但灵芝本身为稀有物品，价格不便宜，再加上晏水交通不便，若要用晏水灵芝，成本极高，因此大部分药材商都会去别地采买性价比更高的货品。云曦当初也是应急才下了血本买回来，虽惊讶于它的疗效，但最终还是为了利润妥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晏水灵芝。
　　所以晏水虽然有好的货品，但从外面入晏水没有陆路，走水路又必须逆水行舟，一般的游客都会自动绕开此地，为了追求利润，商人也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其他地方。若他们这一趟考察，能把这些好东西普及出去，既能降低药材成本，促进贸易，又能受益百姓，让更多的人吃到晏水的特产，用到晏水的灵芝，岂不是值了？
　　“我在想上游的山体是否能打通一条官道，连通锦州城和晏水，这样一来半日的水路就能缩短至一个时辰，大大降低了两地来往的成本，晏水的百姓出来方便，能随时把吃不完的土特产及时卖出来换钱，外面的好东西他们也能自由采买回去，要不了多久晏水就能脱贫！而梨国也能借机将晏水的菌笋等货品远销邻国，提升经济。”
　　云曦有点小激动：“有句老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咱们明日请工匠来看看？到时我再去镇上仔细转转，看看能不能发掘更多的好物！”
　　看着她自说自话，相国竟有些动容，这船上或许也只有云曦一人在认真考察，努力完成这次虚假的使命。而其余几位呼呼大睡的皇商，不过是奉命走走过场，应付朝廷，就连他本人也是打着考察的名号，为朝廷铲奸除恶。
　　天刚麻麻亮，他们到达了晏水码头。
　　船舶靠岸，震醒了熟睡中云曦。昨日也不知何时趴在甲板睡着了，被相国抱回了船里。
　　她麻利起身，跟着众人上了岸。
　　本以为晏水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没想到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青砖绿瓦，高墙小院。
　　这里，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别院！
　　镇上的人不算多，大多数相互认识，以至于他们这些外来的陌生面孔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也正因如此，当初相国安插外探时才费尽了周折。
　　他们在这里的行程很紧凑，安顿好一切后，云曦和几位商人照样跟着官差去到处转悠，相国命云曦带队，自己则借口公务留在住所，召了里长等一干官员前来问话。
　　快日落时，考察小队从外面回来，得知早上的那帮官员早已离开，云曦便兴致勃勃地去找相国汇报今日的成果，在院里刚好遇到春阳领着一位小厮出来。
　　那人低着头跟在春阳后面，走得极快。看打扮像是当地的群众，但又不像是府衙的人。
　　汇报的整个过程相国明显不在状态，时不时蹙眉，面色凝重，陷入沉思。云曦隐约觉着跟刚刚那人有关，却又不敢多问一句。
　　当她一边观察相国的脸色，一边把今日的任务汇报完毕后，相国思忖片刻，方起身说：“跟我出去一趟！”
　　“啊？”
　　云曦有些蒙圈，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愣神的瞬间，相国已飞步至门外，她来不及思考，立刻小跑跟在其身后。
　　他们进了山，沿着山路往上走，在一处看似正常的岔路口停了下来。一条是通往山顶的小路，也是云曦他们白日走的路，一条则是接近山崖的断头路，下面是无水的旱溪，不过高度只有八九米，他们抓着周边杂草顺利滑下去。沿着旱溪往回走了几里，穿过一片茂盛的林子，前方突然一亮，豁然开朗。
　　云曦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整齐的耕地一片接一片，四四方方，规模宏大。关键是地里的耕作物，让云曦看了都胆战心惊。
　　相国脸色十分阴沉，良久，他冷冷地问：“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被遮掩得如此隐秘，云曦隐约猜到了这片耕地的违法性，连回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知。。。知道！”
　　“是什么？”相国逼问，似乎要从旁人口中确认。
　　“。。。米壳！”
　　云曦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片的米壳，这里足以抵得上梨国一年所有的产量。这些米壳无论是倒卖给军队，还是私人商贩，都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更别说用这些禁物来达到其它的目的。
　　很早之前相国就得到风声说晏水乃叛党的根据地之一，依靠封闭的地势，干一些杀头的勾当。这里的百姓，人数不多，光官宦的家奴就占了一半，大部分都相互认识，想要安插眼线进来并不容易。
　　两年前相国的探子与外出的里长千金“偶遇”结缘，最终以上门女婿的身份才成功潜入晏水，几次情报让他终于掌握了晏水的情况。
　　晏水表面上是耕种禁物，赚取巨额利润的经济犯罪案，实则背后牵扯了一桩通敌谋反的大阴谋。
　　今日的意外到访，着实让里长一众人有些许忐忑。他们没想到本应顺河南下的相国会突然掉头，连夜闯入晏水。虽然事先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些许准备，也自认为今日顺利应付了过去，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白日相国只是陪他们演戏罢了，真正的目的是从探子手上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所有参与晏水事件的官员都被记录在了一本小小的名册，里面详细的记下了每个人参与的过程以及参与的深度。
　　今日探子把名册顺利呈交给相国后便消失了，有了这本名册，朝廷就占据了主动权，有许多种方式击溃叛贼，剿灭叛党！
　　本来相国一众可以悄然离开，但有了名册的相国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来此见证一下这个为叛党的提供经济基础的大后方，也想通过此举敲山震虎，让敌人自己乱了阵脚，慢慢露出狐狸尾巴。
　　回来的路上，云曦大气都不敢出。这么多的米壳，得砍多少人的头？没想到她以为的贫困镇竟是一个制毒镇！
　　领路人带他们走了另一条小道直通码头，为了同伴的安全，相国决定连夜离开，等他们到达码头时，几位同行的伙伴已收拾好行李在船上等候。
　　船舶灯都未点，便匆匆驶入了急流的江河中，不一会儿，镇上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云曦放眼望去，林子里燃起了山火，正是从耕地的位置向周边蔓延，火势迅速扩散，很快就把整个晏水照得通亮，滚滚的浓烟冲天而上，让船上的众人目瞪口呆。
　　“幸好咱们连夜离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刘江有些庆幸地感概道。
　　几位同行的商人，都以为是因为赶行程而幸免一场灾难，只有云曦暗自胆战心惊，今日若留宿晏水，或许他们会像那一片片米壳一样，葬身火海，虽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逃生后的刺激。她似乎明白了，这一趟出来或许不止是考察这么简单。相国一面借考察虚张声势，一面暗访调查办案，想到这，她顿时热血沸腾，有了配合相国惩奸除恶的勇气。
　　等众人都入了仓，她依旧陪相国站在原地，回望被烟火包围的晏水，有些担忧地问道：“他们把罪证都烧了，到时候如何抓人？”
　　相国冷笑：“烧掉了罪证，烧不掉他们内心的惶恐。”
　　所谓做贼心虚，那些人既知道事情败露，必定整日惶惶不安，越是这种不确定的时候，越是考验人心，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来回辗转，总有人禁不住内心的煎熬，弃暗投明。
　　“可是没有证据，如何抓人？”
　　“谁说我要抓人？”
　　云曦不解地看着他。
　　“区区一个晏水，能抓多少人？相反，我得保他们，鱼虾自有鱼虾的用处！”
　　相国的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云曦是明白了，晏水的背后有大鱼，若直接抓人，只会让大鱼断尾求生，相国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那我们现在怎么打算？”
　　相国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说：“我把你送回锦州城，周边四城的护卫队已在赶来的路上，等他们协助晏水灭火后，领队会回皇城复命，到时把你一并护送回去！”
　　“那你呢？”云曦心中有些不愿。
　　“我还有要事，得带着队伍继续南下！”
　　当初因为云大人的缘故，怀疑云曦与乱党有瓜葛，才把人带在身边试探，如今他也大致摸清了云曦这个人，内心多少有些愧疚，经过晏水一事，后面的行程肯定是危险重重，即使多加了暗卫，到底前路凶险未知，云曦一个千金小姐，跟着自己太过危险，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人送回去。
　　“我不回！”云曦垂眼，有些失落又有些坚定地小声说道：“我要跟着你一起南下。”
　　“往后的形势已不再安全，你没必要跟着一起冒险！”
　　“刘江他们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这不一样，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皇商，即使遇险，也是因公殉职，后世家眷都享厚待，而你是首辅千金，出来又无正当理由，若有什么事，我如何向云大人交代？”
　　“正因为我是首辅千金，我才更要去，坊间都说我不学无术，刁蛮任性，那是我为了气我爹才故意为之，若真遭遇不测，为国捐躯，就当是我为自己正名了，也替云家做了件好事，若容不得我留名也罢，只要相国知道我不是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纨绔子弟便好。”
　　“你不怕死吗？”
　　“怕！”云曦顿了顿，柔声说：“但我更想帮你！”
　　相国故作镇定，眼神不经意地躲闪着云曦的目光，他明白云曦的心思，可他注定无法回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刘江他们并不如我知道得多。”今日去山里，相国并未带其它三位皇商，说明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得太多，毕竟人多口杂，不便于掩饰本次外出的真正目的。
　　见相国默不作声，云曦继续游说道：“凡事得有个带头的，好好引导，才能事半功倍，我混在他们中间，绝对带头把考察的面子活做得漂漂亮亮，你只管去办你的正事。”
　　听了这话，相国想起在锦州城，云曦找托卖花环的事，不禁嘴角扯出一抹笑蓉。
　　“我还会些拳脚，真遇上什么紧急情况，绝不给队伍添麻烦，说不定还能给你打辅助呢！”
　　看着云曦这么卖力地推销自己，相国心底一软，最终决定带着她一起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