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空余怅惘 ...
-
夏季的襄阳，是多雨的。
姬曼在江月小筑的第一晚，便在半梦半睡间，听到了雕花窗棂上，簌簌的落雨声。
清清幽幽，幽幽潺潺。
恰似一个人的徘徊与怅惘。
她睁开双眼，侧耳倾听，正好听到从江白芷的房间中传来的，呜咽的笛声，凄凄楚楚，哀哀怨怨，几不可闻。
最后，一叶扁舟，被滔天的海浪打翻，再无生息。
……
三个月前，江白芷奉父命前来襄阳送一封信。
那人名为平格欢，是这襄阳六镇中，最富盛名的妙手神偷。
江家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上拥有的人脉极广。
这个平格欢就是其中之一，当年他因为得罪了一个武林中的大人物，被人追杀，是江白芷的父亲出面救下了他，并多方调停，了结了此事。
自那以后，平格欢对江家，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信上只有一行字：
“请借襄阳守军元帅，帅印一观。”
一观？在何处观？
自然是在南泽，南泽的江家大宅中。
平格欢立刻就懂了这其中的含义。
信上并没有提到江白芷的何去何从，但平格欢更是不敢对这位江小姐指手画脚。
江湖上大多人都知道，这位江小姐不仅人生得俏美，十六式惊雁剑法，更是舞得惊才绝艳，颇有其父之风。
不仅如此，还有便是，他如今算是江家的家臣，自然没有对江家主子指派的权力。
若非他当初肯低头向江家效忠，也无法从那位手中活下来。
人在江湖，皆是身不由己。
所以，不敢真容相对的他，蒙着面，恭恭敬敬地将对此一无所知的江白芷，送出了家门，让她在此好好游玩一番，过几日给她回信，再带回去请江家家主敬览。
是夜，平格欢就扮成黑衣人，夜探元帅府。
几近成功。
可惜的是，他最终还是失手了。
这位依托江家庇佑，多活了几年的一代神偷，最后还是为了江家的命令，死在了元帅府府兵的乱箭之下。
他的头颅，第二天就被挂在了襄阳内城的城门外，鲜血淋淋。
那时候的江白芷仍被蒙在鼓里。
少女仍是在城中兴致盎然地游逛，浑然不知，前一天跟自己见面的那个人，早已经为她送来的那封信，死了。
……
姬曼在江月小筑的第二日，天光湛湛，朝阳彤彤。
便是小院地面上，一片片的水洼，也被染上一层明媚的暖红色。
她晨起时，舍鹰早已晨练结束，换回青墨色的大氅，面色淡淡地坐在院中，闲适地饮着茶。
满园朝红中，只有他一人似青山雾绕，压住这新鲜的艳色，不致流俗。
听到姬曼懒洋洋的呵欠声，舍鹰一面垂目闻着茶香，一面吐出两个字。
“懒散。”
姬曼忍不住翻个白眼，哼了一声，扬眉道：“我懒散又如何，反正武功够用即可。”
舍鹰放下茶杯，抬眸看她，一双黑沁沁的眼珠，沉静泛光，拧眉淡声道：“够用即可？真到了你武功不够用的时候，怕是你也就该没命了。”
“你！”
姬曼气得只道了一个字。
三只凌厉迅疾的黑羽，就迎面而来！
女子面色一变，来不及说后面的字，连忙脚尖轻盈一点，身影翩然腾空。
碧色长衫倏忽翻飞，折出青红交加的彩光，如霞似虹，丽色媚生。
舍鹰坐在原地，怔了一下，手中动作却仍是速度不减。
他握拳于唇，掩饰地清咳了一声，又是三只黑羽倏地飞出，攻击姬曼的落脚地而去。
姬曼气得牙痒痒，只好纤腰一扭，再次折回空中。
这一次，她无处借力，身在空中，却还能完好避过。单这一手轻功，就可在舍鹰见过的武林高手中，排至前五位。
舍鹰微微颔首，眼中颇为嘉许，口中却道：“不过尚可。”
说着，他又发了三只黑羽出去。
这一下似缓实疾，先发者后至，后发者先至，三只羽翎发出嗖嗖的响声，渐渐贴地而行，恍若三只响尾毒蛇的响尾，阴毒暗藏。
姬曼已经在空中飘了数个呼吸，先前一点之功，早已用尽。
此番，又被攻击，实是再难维持。
舍鹰心道，这凡是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无不以天下第一为最高追求。
你的武功虽然已臻至高妙之境，但是武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下这个年纪，你就懒散如此，待到年老体衰，又该退步到何等地步呢？
江湖人对天下第一的追求，或许为名，或许为利，但终归更多的人，是为了保命。
若我今日不激一激你的锐气，让你勤修不辍，以后有的是你的麻烦。
舍鹰想得极好。
偏偏结果却大出他的意料！
最后那三只黑羽，手法极其巧妙，不仅顺序错乱，最后更是攻向同一个地方的不同方向，极难避开。
可姬曼的应对却更加巧妙！
她知道自己必须落地了，但黑羽攻向的地方，却正好是她原本的落脚之处。
是以，她足尖轻轻一勾，恰好晚了一寸落地，也恰好将双足落在了那三只黑羽的上方，轻盈一踩，再度借力成功，翩然落地。
这回，连舍鹰也不由赞了一句。
他叹息道：“你既然有这样好的天赋，为何不努力一些，更进一层呢？”
姬曼笑了笑。
她坐在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才漫不经心地道：“就真的是当了天下第一，又如何呢？”
舍鹰看着她仿佛不在意的笑容，愣了一下，才慢吞吞道：“也是，并不如何。”
并不如何……
……
就好比，三个月前，江白芷还是知道了平格欢的死讯，仍是不能如何。
她连他为何而死的，都不知道，又能查出些什么呢？
但是，一个江湖人，若是就这样失去了他心头的一头热血，浑浑噩噩，畏畏缩缩，又与那些醉生梦死的人，有何区别呢？
所以，那时的江白芷，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家大小姐，就这样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消息，孤身一人一剑，生生闯入了那个昔年追杀平格欢的大人物的家中。
而她也是在那里，遇到了襄阳城守军的元帅。
谢天华。
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但三个月后，一切真相大白。
江白芷只能对谢天华道：“好，我答应你。但不是为了江家，是因为我欠你一条命。我们初见面的时候，虽然是我的父兄在背后操纵，但终归是你救了我一命。”
“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从此后，你我恩怨两清。”
恰如杯酒对明月，只影空怅惘。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空余怅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