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天山舍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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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为了保护严苓支的安全，年浦特地在他的房间里打了地铺。
严苓支本是坚决拒绝的。
要知道年浦这个大内侍卫首领可是正经的四品官，让一个四品官这么精心地伺候自己，严苓支觉得自己还是太折寿了。
但是年浦坚持如此。
他道：“大人，这不仅是为了您，更是为了陛下交托您的重任啊！”
严苓支只好默认。
第二日，天明，雨停，稀稀落落的积水从房檐边上滴答下来。
正是盛夏的时间，大厅内吃早饭的诸人无端生出几分彻骨的寒气来。
年浦看看首座。
严苓支仍在慢慢地进食着，一切不慌不乱，等自己吃得可以了，方才走到浣手的地方，一举一动，无不沉稳从容。
等他做好这些，所有的侍卫都已待命完毕。
次辅大人微微一笑，道：“既然大家都已经吃饱喝足，那就让我们去迎接一下客人好了。”
众侍卫齐声喝道：“是！听大人令！”
曲杉县驿站，论大小，不过是个连上柴房厨房都只有三进的小院子；论规格，在端朝数以百计、大大小小的驿站中，它也就能排个三等，也就是次末等。
但是，今天，这个小驿站却聚集了当朝次辅，当今大内统领，并一众被主战派蛊惑而来的江湖豪杰，说是蓬荜生辉，都不算过。
驿站主院中，严苓支坐在大厅外的走廊上，两面侍卫依次排开，皆是肃容。
偌大的院子中，林林总总，立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武林风尘的打扮。
严苓支自然对这些江湖事是一概不知，只含笑坐在那里，沉稳贵气，悠然从容，倒是让那些江湖人心里都有些不敢上前。
熙熙攘攘了好久，才有一个背着柄长枪的江湖汉子，喝了众人一声，率众而出。
“行了！有什么可吵的！你们为何而来，心里难道没有数吗？在此叽叽歪歪，徒作长舌妇人状！”
那汉子身量极高大，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形容粗犷，但却是个知礼的人。
他先向严苓支，恭敬地行了一礼，凝神道：“是严苓支严大人吧？在下郑笃，曾在连州钱刺史门下效命。彼时，大人赴连州宣诏，郑笃曾有幸在大帐中一睹大人真颜，虽隔七载，仍不敢忘。”
年浦闻言，不及严苓支答话，立刻出声喝道：“你既然在军中任职，怎地与这些草莽之辈一起？本官要通令钱刺史，治你的罪！”
郑笃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在下如今也是草莽之辈。更何况三年前，钱刺史已与郑笃的三万袍泽，一同于殉国疆场，只怕这位大人，你是无法通令给他了。”
此话一出，萧穆凛然，全场皆惊。
年浦更是脸上一阵青白。
严苓支摆摆手，目光温和地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又对郑笃微笑道：“是，本官就是严苓支。这位郑义士，既然也曾忠君报国，想来也不是无法无天之辈，不知此番为何而来？”
他是当朝次辅，在场的都是江湖草莽，还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此番听他自认身份，总算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找错人，否则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郑笃严肃道：“敢问大人，陛下可是要和谈？”
年浦犹豫几下，不知是否该出声斥责——这等军机大事，郑笃竟然如此直言相问，实在是不知所谓！
但严苓支却先他笑着道：“是如何？不是如何？难道郑义士要杀了本官吗？”
话至最后，他一字一顿，目光凛冽，直直看向众人。
“空穴来风，捕风捉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江湖道义？这就是诸位自称的武林侠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半晌。
还是郑笃先摇头道：“大人莫怪，我等这些人匆匆赶来，就是想问大人要一个答案！我朝与瓦剌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付出生命，甚至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难道他们的付出和仇恨，在陛下和朝廷的眼中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当年陛下诏谕万民，保家卫国！”
“难道今日，陛下就忘记了过往的信誓旦旦？和对黎民百姓许下的承诺吗？！”
“莫非，今日之端朝，就不再需要我等凡夫俗子，保家卫国了吗？！”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注一】”
“敢问严大人，难道今日，我等胸中热血犹在！而朝廷，却已无再战之勇？！”
郑笃一连数问，句句锥心。
院中的江湖人士，闻言颇有同仇敌忾的激动！
严苓支只笑笑，平静道：“郑义士，可知今年，南泽省共一十三县大涝，一百三十万民众的地中，收成减半。但是朝廷却为这笔赈灾的银子发愁，为何？”
“因为国库的银子，都在边境，都成了军费！”
“敢问郑义士，若是明年这一十三个县若还是大涝，赈灾银子，谁出？”
“你出？还是诸位出？！”
“郑义士既说了，已经有许多人因为这场仗，流离失所，那若是这场仗再打下去，又会有多少人死在战场上？！又会有多少人，失去父亲、儿子、丈夫？！”
“难道在郑义士的眼中，你同袍的性命是性命，他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三年前，瓦剌犯我边境，陛下为阻止他们侵害我大端子民，方发诏于民，要天下人保家卫国。今时今日，我军已阻瓦剌于襄阳外，使其寸步不进，何以不能和谈？！”
“别说，陛下尚未允诺和谈一事，便是真的允诺，也是怜惜天下子民，不愿他的百姓再受军武之累罢了！”
“无论是战是和，陛下皆时时以百姓为念，可在郑义士眼中，这竟是无勇行径吗？！”
严苓支冷冷地看着对方。
郑笃闻言，沉默了下来。
庭院中的诸人也面面相觑。
说到底，还是这些人不明白。
严苓支可是当朝次辅，昔年的金榜状元，和这样的人比口才，实是愚蠢。
好在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嚷嚷道：“哼！严大人，说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告诉我们，朝廷究竟是什么态度，到底是战是和！”
“没错，就是！什么无论是战是和，都是为了百姓，呸！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其实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些话实有几分胡搅蛮缠之嫌，但也是实情，庭院中的诸人又一次人情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高昂的嘶鸣马声在门外响起，竟压过了所有人的叫喊。
然后正门大开，一碧一白，两个妙龄女子，同时踏入庭中，正是恰好赶到的姬曼和江白芷！
江白芷是武林世家出身，见这么多人围着严苓支，也面色不惧，反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严苓支身边，向他递出谢天华给出的身份令牌，然后道明姬曼的来意。
随后，她笑着抱拳拱手，环顾四周，朗声道：“小女子江白芷，出自南泽江家。还请各位听小女子一句劝，大家都是江湖成名的英雄，何必要干涉朝廷的事？”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诸位英雄，想来也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庭中又有一人捏着鼻子，怪声道：“这可不行，我等此行是为国而忧！侠之大者，自当为国为民嘛！”
除郑笃外，诸人不由齐齐哄笑，肃穆不再。
大内统领听了这话，心中骂道，就凭你们也配称为国为民，当真是不要脸！
可他又不敢出声，先前被郑笃落了一下，怕自己再出言会坏了事，只好憋着，憋得脸上一阵青紫。
严苓支若是能出声，自然可以把这些人驳得哑口无言。
然则秀才遇见兵，这几十号人闹腾起来，竟丝毫不给次辅大人发挥的机会。
江白芷虽然聪明，却毕竟年轻，见状颇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院中所有人，忽然在耳边听到一声清晰的轻咳声。
在场多是懂武功的人，自是明白这是遇到了内功极深厚的高手，无不勃然变色。
姬曼轻轻一笑，踏入院中，莞尔道：“不管是忧国忧民也罢，还是朝廷商议和谈也好，反正在场的都是江湖人。那我们就用江湖人的方法来做事，手底下见真章。”
说着，她的右手缓缓推出，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渐渐变得如冰似玉，湛发出冷白色的淡光，和冰冷的寒意。
姬曼面带微笑，眼中却尽是冷漠，道：“请！”
她在江湖中混迹多年，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但惟有一点，是江湖中永远不变的！
那就是武功至上！
众人见此皆惊，不由都有些踟躇，不敢上前。
沉默了许久的郑笃，此番再次出列，长枪倏地一划，枪尖灵活似蛇。
他凝神道：“敢问姑娘芳名？”
姬曼淡淡道：“姬曼。”
“敢问姑娘，可有名号？”
“江湖中的无名之辈，武林中的无闻之徒。”
“好。此番既然来了，郑笃虽知不敌姑娘，也要一试姑娘的掌法，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众人虽然也知道自己怕是打不过姬曼，但是这请人手下留情也太……不由皆面色尴尬。
可郑笃也不关心他们的想法，长枪猛地刺出，到了姬曼跟前，他的双掌又忽地一搓，枪尖立刻数变！
枪花朵朵，红缨冉冉！
就在所有人眼花缭乱之际，姬曼又轻笑一声，碧色丽影一晃，玄冰掌已抵在郑笃的背后！
一招破敌！
满堂瞠目。
姬曼意味深长地道：“郑大哥的枪应该用在战场上，而非是搏斗间。”
郑笃苦笑一声，似有往事浮沉，他一拱手，扭身即走，也不与别人打招呼，竟然就这样孤身离去！
而后，姬曼再次环顾众人，扬声道：“诸位这样多的人，不如三个五个一起来，也好早些结束，免得浪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这话一出，果然有人大受刺激，立刻就有四个人跳出来，含怒攻向姬曼。
女子却只莞尔一笑。
她秀眉一扬，毫不闪躲，直迎而上！
心有灵犀，阡陌纵横！
一双玉掌犹如缠绵的磁铁，一停一缓，皆蕴含不知名的魔力一般，互相牵引，互为助力。
五招！
这四人便全被姬曼的内力所伤，口中溢血，翻身出去！
一片安静。
众人无不惊骇异常。
就在这时，天空中远远传来一声尖锐凌厉的鹰啸，破空而至！
同时，敞开的大门中，也出现了一个披着青墨色大氅的清俊身影，远山眉黛，目若星辰，淡淡地一瞥众人，缓缓踏入院中。
“姑娘好功夫，不如由我来领教一二。”
“阁下是？”
“天山，舍鹰。”
在场的江湖人，无不闻言色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天山舍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