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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另起炉灶 就在洋去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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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洋去石灰窑抱回儿子蕙的时候,当兵的大蔷侄子回来了。这次大蔷可不是回家看家,是他解甲归田了。蔷回来说,国民党苏鲁战区挺进二纵队司令厉文礼在安丘城顶山附近被俘虏,被迫投找降了日本人,老厉手下的一些团长、营长们不愿跟随他当汉奸,就把部队遣散各自回了家。全家人都说回来好,在外叫人挂心。
遭遇土匪绑架以后,洋的整个家庭的人都有些寒心,。在这国家动荡,日本人入侵,贼盗四起的年代,老百姓的生命财产难于保障,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若不是陈轲出面周旋,家中必得用二千大洋才能把孩子赎回。二千大洋!在这民不聊生的年月,一个农户家庭哪里弄去?家中的全部财产,这是兄弟们拚死拚活地苦干多年,并且全家老少过着节衣缩食的苦日子,才置下了这二十几亩地。自以为从此能保住了全家人的饭碗。可是,就这十几个土匪进宅一会,就能把它化为乌有,急切中还未必值这二千大洋之数,这怎不使人害怕,恢心!
“二哥,咱不杀猪了。车没了,杀猪还要再肩挑卖肉,挣扎一顿的,挣点钱未必保得住,不受这累了!”涛说。
“哪咱干什么?”洋问六弟。
“咱庄里不是有些到坊子去做买卖的人家吗?人家在那里几年就置上自家的房子,我和四哥商量过了,先到坊子去赁个房子做点小买卖,试试看行不,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和大蔷在家种地,能保住一家人吃上饭咱就不怕。”
“那就试试吧。”洋说。
那时进坊子小城的南大门,日本人前后设有两道岗哨,有日本兵和伪军荷枪实弹地站着岗,盘查着过往行人,成年人都要有日本人发给的带有自己像片的“良民证”。这条从南面进坊子小城的南北大街叫公安街。坊子内的几条东西大街称做马路,从北向南依次称一、二、三、四、五马路。一马路北边的临街房就是坊子火车站的站房,青岛至济南的胶济铁路就从站房北墙外通过。坊子南边的五马路只有少量住户,南墙外就是庄稼地了。
在公安街横穿四马路和三马路的中间路段东侧,有四间空闲的临街门头房,这屋里吊死过一个年青女人,主人胆小不住了,把房出租,先后两个租赁人说这屋“硬”,闹鬼,退租走了,这地方闲置起来。这里可是坊子做生意的好地段,涛廉价把房子租了下来。四哥河有些担心,说这闹鬼的房子怎么做生意?涛说,人世间哪有什么鬼神,就是有也不怕。杀过猪的人还怕个女鬼,晚上她来做伴不更好!别信这门子邪。
于是河动手做了货架和柜台,摆在外间的三间屋里,在内间的单间里放了床作寝室。涛置办了糖、茶、糕点、香烛、烧酒之类开起杂货铺来。晚上涛在屋里住宿,他要体验一下鬼是怎么祟人的,可是他躺在床上看了半本《聊斋志异》,连个老鼠的响动都没有,平安无事地睡了一夜。从此,河、涛兄弟二人在坊子有了落脚点。河把他的木匠工具也带到坊子,也给人家做些木工活挣钱。这家人就是这种脾气,不肯让自己身子舒坦一天,常年出卖自己的身子去换钱。
这地方原来近处没有杂货铺,。三、四马路的临近处加上这段公安街上的人买生活日用品不方便,涛在这里开杂货铺以后,买卖还不错,为了招揽生意,涛卖货物的价格略低于别处。过了些日子,涛觉得进货来出售,利润微薄,便要自己生产某些货物来卖,赚钱就多了。涛在售货中发现蜡烛销量不错,不仅坊子住户用,乡下的人也来买。那时乡下多数人家点豆油灯,灯头如豆,节日和喜庆事便用蜡烛照明,这蜡烛火光明亮得多,因此是各户必备之物。
那时的蜡烛,可不是现在从矿物里提炼出来的矿石蜡,是用猪油、牛油等动物油脂手工制做的。涛杀猪时,有个做蜡烛的人向涛买过猪油,涛也去过他家,见过这蜡烛的做法,涛决定先做些蜡烛在自己的杂货铺零售和批发。
做蜡烛的行话叫“蘸蜡烛”,是拿芦苇杆做的蜡烛芯向动物油脂里蘸成的。涛让四哥河做个蘸蜡烛的架子:用三指宽的竹片做个直径约二尺多的圆圈,内中钉上个小方木十字架,十字架中心钻一竖孔,再把下端固定在木底座上的竖直钢筋的上端插入十字架孔中,这竹木圆圈便可以在二尺高的竖钢筋上端转动。这蘸蜡烛的架子便做成了。
涛向煮熟肉卖的人家买来一些猪油、牛油坨,这种油便宜。在油锅里熬去水分,把剪成约一尺长的芦苇杆的一端缠上一层棉絮,棉絮缠的长度就是蜡烛的长,在沸油里浸过作蜡烛芯。下面没缠棉絮的苇杆就是蜡烛杆了。在蜡烛杆末端斜绑一根二寸长的芦苇棒做钩用,把多支蜡烛芯倒挂在竹圈周围,等锅里的油冷成胶状,便把一支一支的蜡烛芯向油里蘸,蘸一支挂一支,转动竹圈,蜡烛芯随着蘸的次数增多,缠棉絮的部分粗起来,冷却后便是白蜡烛,外面浇层红颜色,便是红蜡烛了。这比进货来卖利润高得多。
后来涛又从家乡请了做糕点的师傅来教做糕点,这师傅在村里几代人做糕点,可称是糕点世家了。涛在门头房后面的小院里烤起糕点来。这年中秋节前,涛把自己特制的月饼包了六斤送给家是同村近族的坊子商会长,这商会长论家族对涛应以叔父相称。去的这天,坊子的一些头面人物正聚在商会喝茶品尝月饼,这些月饼当然都是各商户送来的行贿物。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月饼都有,每人一小块品尝给月饼质量作评论。会长见涛提了月饼进门,连忙起身相迎。商会长对众人说,来尝尝我小叔的月饼怎么样。切好的月饼端上去,大家慢慢品尝,在座的还有一个穿军服的日本人,这日本人咽下嘴里的月饼,喝口茶水清了清喉咙,坚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顶好,顶好!”在坐的人都微笑点头说好,从此涛做的糕点在坊子很有名气。糕点的名气使他整个杂货铺的生意红火了许多。
涛这人做事,善于抓时机。他杂货铺中卖的散酒,是从坊子一个不远的烧酒作坊里整篓买来的。这天他又去酒作坊要买两篓酒,作坊主李冬掌柜告诉他,在北京上大学的儿子因住医院花了不少钱,酒作坊资金周转困难,暂时无货。涛灵机一动,说道:我老家还有些存粮,我拿些秫秫(高粱)、小麦在你酒作坊入股可以不?我也来学些烧酒的见识。李冬想一会说,行倒是行,不过咱可是要先小人后君子。我这人不去坑害人,可也不想受坑害。既是合伙,你投入的东西作价,我投入的东西作价,设立账本,利润咱按投入的资金分成。你觉得行咱就办,不行就算。涛说行、合理,成交了。涛回家与二哥洋说了,把家里的粮食翻缸倒盆凑十石(石音读担,一石为10斗)高粱入股烧酒,他让四哥河招揽杂货铺生意,自已去酒作坊协助烧酒。经过一些时日的合作,涛发现李掌柜为人实在,账目清楚、公道,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合作干了两年,因日本兵频繁向酒厂要粮要钱,来要不花钱的酒,只好停业。
日本人投降了。有户来坊子避难的济南有钱人家要回原籍去,把来坊子买下的五间临街房和相连的一块空地要出售,涛连取加贷凑了钱把房地买了下来。从此涛的大家庭中又有了份坊子房产,不用再租赁门头房了。
自从四弟河、六弟涛到坊子去经商,洋和侄儿大蔷在家养猪、种地。二十多大亩地,没有车马是没法耕种的,他们又买了一辆破胶轮马车。车很破,轮胎上都鼓了“瘤子,用铁链穿过车圈的钢板孔捆绑着,买回来种地用。
洋的大哥海年纪大了,病在床上二年,虽然多次请医诊治,儿子蔷也时时护理,还是没能把他留住,撒手去了。全家哀痛,发丧,自不必说。
洋在家种地其间,可算过了几年舒适的日子。他不用再去推着二把手木轮车一天跑路上百里,也不用再穿了那身满是猪油的明晃晃衣裳跑东庄买猪赶西集卖肉了。他的活动范围变成了家与农田的空间,在农忙的日子,早晨他把家中妇女们做好的饭挑到地里,等长工和短工吃饱,便把饭担挑回家,再挑上一担开水给地里干活的人送去。他还种了半亩菜园,这是他的私活,是忙里偷闲干的营生,从来不用人帮手的。从菜园水井中用辘轳提水浇菜到除草施肥,都是用零星时间干的,现在他也学会了找点娱乐,那就是在下雨天不下地时找莫逆的朋友去喝个小酒。他带上酒,去不远的开“皮条杆子”的老张家,老张无儿女,夫妻俩生活,他收购牛皮、羊皮加工成马车套具出售,日子过地滋润。与洋性格相近,都是耿直脾气,因此合得来。老张见洋来访,让妻煮上咸鸡蛋,油烹小干鱼,二人饮酒畅谈。那时的人日子穷困,生活自然俭朴,这样的享受,自然就心满意足了。这享受、这心情是洋推二把手车时不曾有过的,这也是一些庄家人眼馋的事。
有个笑话说农家那时的“享受”:两个居住不远的街坊关系不错,平时以兄弟相称,都馋酒了,相约一起饮酒,他们白天没空便约在晚上,晚上却舍不得点灯。怎奈有酒无酒肴,觉得这大煞风景。白天,孩子烧蚂蚱吃把一根蚂蚱腿掉在桌上,二人得此物大喜,以此为肴饮酒。“兄弟,喝酒!”二人举杯饮过,哥拿过蚂蚱腿舔过递给弟弟,弟弟照章办理。二人饮了一会,却在摸黑递接“肴”时把它掉在地上,只好满地摸索寻得再饮。饮过半宿,酒尽瓶空,“肴”却还在。二人惜别,天明视之,昨天晚上的“肴”却是一枚铁钉,还在桌上。
洋与朋友饮酒档次当然比这夜饮的二人高了许多,他与在卖肉时结识的几个买卖人也抽空相聚,比如村里卖糕点的,开杂货铺的,开中药铺的等等,都是谈得来多次一起喝过酒的朋友。当然,洋平时在家里,还是与全家人包括他的老母亲在内吃高粱煎饼的,中午用大锅炒上些自己种的青菜,每人一勺,就算家中改善生活了。冬季农闲的日子,近邻的几个本家兄弟来与洋闲话,洋与他们聚在母亲的大炕上,这大炕一天三餐做饭,烟火不断,炕是热的。洋泡上茶,用柴草烤上自己种的烟叶,边畅谈边喝茶、抽烟,各人自带烟袋,烟袋锅内星火明灭,屋内烟雾缭绕。有个上过几年私塾的兄弟,在炕头上说古书给大家听,这人上学虽说不多,但口才好,说得绘声绘色,很是吸引听众。后来洋在艰难的岁月里回忆起这六七年的日子,觉得这是自己一生最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