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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乡邻杨花(1) 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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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六七年过去了。民国36年冬至这天,居住相隔不远的余家的女人来找洋,说道:“二哥,我家两天没生火了,求你取给二斗秫秫,明年秋天我还三斗给你。”
那时农村遇到荒年借粮吃,分两种方式,一种叫借,是无偿借用,就是借多少还多少,这一般都是关系好的亲朋之间的交易。另一种叫“取”,就是有偿借用,要付利息的。农村一般是年前或春季借一斗,等秋后地里收下粮食,要还一斗半的,这就属高利贷了。有些余粮人家就借此发财。这种放高利贷的事洋从来没做过,其实很少有人向他借粮,熟人借一斗半斗的他是不要利息的,他是刚从那种困境走过来,饥饿感在肠胃还没消失的人,对穷困岂不同情?
这余家女人是杨庄人,乳名叫花,都叫她杨花。她身材粗大,脸庞扁平,是粗手大脚的女人。出嫁时家里穷,嫁了迁来户余家,男人叫余顺,是个矮个子且愚懦的人,杨花便成了余家里里外外一把手。最近村里传说着她的事,都知道她是个不地道的妇人,都说她的男人死在她的手里。这年天旱,春天,村里几家缺粮户去东南山逃荒,这女人和丈夫余顺也带着儿子剩、女儿娟去了东南山。东南山地处胶南县地带,山地盛产旱涝保丰收的地瓜,潍南人荒年来这里讨要点地瓜干充饥。他们一家走了三天,在一个村头破庙里住下,过起了要饭生涯。起先一家四口一块跑到各住户门上要饭,但是人家就给一份吃食,后来他们分成两组行动,余顺领着10岁的儿子剩,杨花带着六岁的女儿娟分别去要饭,这样收入多一些。每天早晨他们吃过要来的干粮,四人两组分头出发到附近各村去讨要,太阳落山前再各自背了要饭口袋先后回到破庙里,习以为常。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天已经黑了,丈夫和儿子却不见亲人回还,在长时间的等待中父子的心吊了起来。他们爷俩站在庙门外,向黑夜四处张望,儿子哭着喊娘的嚎叫声在夜幕里回荡。
“爹,咱找娘和妹妹去!”儿说。
面对茫茫的黑夜,朝哪个方向找去?父子俩只好坐待天明。天微露曙色,父亲就带领儿子动身去寻妻女,一村村跑,一村村见人就问,问见过一个三十来岁女人领个女孩来要饭没有?被问的人都是摇头。父子俩一天吃不下饭,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无所获,只好“霜打茄子”般地返回破庙去,希望妻女已在庙中等候了。可是,父子俩回到庙里,却空无一人。儿子又是一顿长哭,父亲自然是一声声长叹。这对母女从人间蒸发了似的。
从此余家父子走上了寻亲之路。
麦收季节,杨庄去东南山讨饭的人家纷纷返乡,只有这余家父子不能回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令余家父子不能甘心,他们要探出个究竟来!四人外出两人回,大活人怎么就丢了?这怎么向杨花的老娘交待?回家来父子又怎么生活?余家父子只得硬着头皮,顶着炎炎的烈日,边要饭边寻亲。嘴唇干裂了,鞋底磨穿了,父子的身子瘦成枯树枝,晒得像沤烂了的黑麻杆,似乎变成已经没有知觉的活物了。
秋风起,已是秋花惨淡秋草黄的季节了。这天清晨乌云密布,天地昏黑。余家父子用从井里打来的凉井水泡过要来的熟食吃过早饭。自从丢了妻女,男人像丢了魂魄,无心生火做饭了,父子喝生水,吃凉食已经有五个月了。
“天要下雨了,今天不去跑门了吧?”父亲对儿子说。
“我自己去,我不怕淋,我找娘、找娟。”儿子又要哭了。
父子二人拿了要饭棍子出门,向北面一个七八里远的村子走去。临近村庄时,随着头上轰鸣的雷声,几个铜钱大的雨点砸在头上,很凉、很重。二人快步奔到村前,去村头一户人家的外门洞避风雨,引得院内的狗狂吠不止。过了一会,门内有脚步声,随着“谁呀?”的一声问讯声,关着的门被打开了,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内。当余家父子看到那女人时,二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人!
“你,你,你……”余顺用手指着杨花,说不出话来。儿子张大了嘴巴,怔怔地僵住了,过了片刻,儿子哭着跑上前去,抱着妇人的腿,喊着“娘——”放声哭了起来,余顺却瘫坐在地,身子依在了门扇旁。
“嘻嘻!我娘俩找个地方吃顿饱饭,你们又找来了,讨厌人!”女人笑哈哈地说。
瘫在地上的余顺咬牙切齿地把脚上的鞋脱下,向女人脸上扔去。女人说:“咋了?这么恨我,还来找?”她依然笑着。
这时节,一个四十多岁的瘸腿男人从屋里走过来,后面跟着女儿小娟。小娟看到哥哥,跑上去抱住他,说道:哥,我想你。又跑到门扇旁去拉父亲,说:爹,你是咋了?
余顺这时慢慢扶门扇站起,向杨花说道:“走,跟我回去!”这时瘸子来到余顺身旁,说大兄弟,别见怪,是这妹妹自己愿意在我这里住下来的。咱屋里去坐,歇歇再走也不迟。
大家进到屋里。瘸子说:“大兄弟别见怪。”又向杨花说:“妹妹做饭,我出去打点酒来,吃了午饭再走。”瘸子说完,出门去了。
“我和运儿找了你们半年多,快累死了,再找不到你,我死的心都有了。”余顺说。
“跟着你个穷鬼,成了‘要饭的’,这还不要紧,你现在是个废物了,自已不知道?还不如跟个瘸腿,人家那事多厉害!才要享几天福,你找回我去咋?”女人笑嘻嘻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谁管我吃饱我就跟着谁嘛,还用找,等咱家有的吃了我就回去。”
“那不是说着玩吗,你就真做出来了?那瘸子是个什么人?”余顺问。
“老光棍子,一直没尝个女人滋味,那天我跑到这门上,他把我让到屋里,管了我顿饭,要我也救济救济他,就住了这些日子,比跟着你强多了。若不是为了孩子,我就不回去了!看你这穷身子,只剩把骨头了,是没用的废物了,找回我去有什么用?”女人半认真半戏谑地说。
“不要脸!”余顺说。
“跟你这要饭鬼,跑到千家门万家户的门上装孙子,大娘大爷叫喊着要人家口剩饭吃,肠子常年挽着半截,上哪去要脸?亏你说得出!”杨花嗔怒。余顺长长地叹口气,闭了嘴。
瘸子回来了,打了一罐酒,买了几个萝卜,杨花炒了,吃过午饭,瘸子又送些地瓜干给余顺,他们一家四口人回到破庙里,第二天,便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余顺在返乡的路上就病了,他忧心忡忡对妻说,为找你,我的身子熬干了,觉得身子不行了,活到头了。咱家的春地没种上无收成,今年咋过!他愁苦着好容易回到家,吃不下饭,腹部疼痛,在炕上躺了一月余,就一命呜乎,向丰都城去了。都说他是找老婆累死了。埋葬了丈夫,杨花家中断顿了,他去过几家人借取粮食,没借到,才来找洋试试能借到不。
这杨花与洋家居住得虽说不远,但却从未有什么来往,碰面有时连话都少说。这次余顺为找老婆累死了的事洋当然听说了,对这女人也很不齿,但对她家没饭吃的境况还是同情的,他也是从这穷日子走过来的,这使洋想起了当年父亲坐牢时的那段日子,心里不禁很悲凄,何况她家还有两个幼年的孩子。这次杨花跑到门上要取借二斗高粱,洋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洋说:“什么取不取的,借二斗你再还二斗就是了。”
“二哥放心就是,明年下来秫秫我就还的。”杨花说。洋没再说什么,她借去了高粱。
斜阳的余晖挂在剧烈晃动的光秃秃的柳梢上,树梢像众多竖向天空的钢丝要把这漫天的锦绣搅碎似的。在野外枯草丛中觅食的乌鸦已经飞回树颠的窝中,做好了度过漫长寒夜的准备。已是初冬时节了。
杨花把从东邻要来的一把黄豆面用水调成糊状,去糊抹土灶上锅底的裂缝。她边操作,心里边恨自己的粗心。昨天,她把几块掺了菜的生高粱面饼子贴在锅腰正要向锅底添些水,偏偏门外响起了贷郎鼓的嘭嘭声,她跑出门用梳头时攒下的乱头发向货郎换回了两枚缝衣针,插在坑上柳条针线簸箩中的线团上。前天到南山割棘子烧火,破布衫被棘针挂破了肩,露出了肩头,想缝补,原来的那枚针怎么也找不到了,露了一天肩。这回有针了,就坐在灶前点起火,起身拿来针线,脱下布衫,光着上身,边烧火蒸烙饼子,边缝补衣肩。幸好有火映照,还不很冷。等缝好衣裳穿上,见屋内满是烟雾,鼻子闻到一阵阵焦煳味道的时候,她才想起锅底忘记添水。她掀起锅盖,一阵黑黄的烟雾弥漫全屋,夹杂着呛人的烟火味。慌乱中的杨花舀起瓢冷水倒向锅中,锅底“叭”地响了一声,锅漏了。锅中底面焦煳但没熟的高粱饼子不中吃,儿子余剩带领妹妹小娟到本村的姥姥家蹭饭去了。今天杨花到村南头的铁匠家借了点钱,等着经常来这村里转的锢漏子匠来锔锅。现在,她要先把锅缝糊抹一下,做顿饭吃。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锔锅了——锔盆了——”的吆喝声,是锔锅的锢漏子匠到了。这使杨花想起了男人们的一句诨话:想个娘们来了个媳妇。想锔锅来了锢漏子。杨花觉得自己可不想娘们和媳妇,是想个男人。自己才三十岁啊!她开门迎了出来。
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六、七岁的男人挑了根“锢漏子扁担”站在门外,这人中等身材,白净面膛,很有生气。这人是外地人,不是常来村里的锢漏子匠。他见杨花出来,便问道:“大妹妹要锔锅吧?”
杨花一楞,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锔锅的?外面风大,到院里来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