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祖孙三代》就是酱啊

41、海回来了（5） 殡后，海在

　　殡后，海在炕上不吃不喝躺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他想起当年惹下官司，自己一家逃到村头，坐在村头墓地的供台石上的绝望，在那里妻提议要着饭来关东。在以后的日子里，家里的大事往往妻拿主意，并且埋头去干。觉得有妻在，再苦再累夫妻协手也能咬着牙度过去。可是如今剩下自己和一双儿女，儿女成了没娘的孩子，自己也觉得这生活不好过下去！自己忙于生计，谁做饭？谁缝衣？有事与谁说？夜里谁做伴？自己一人独自在炕头怎么度过漫漫长夜？海觉得有如寡妇失守，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才好？想找亲人商量，这使他想起了山东老家。他想家了，想起下关东时把官司留给了父亲，穷苦的父母是怎么应对自己惹下的官司的？现在了案了没有？他不得其解。想起仅比自己大九岁的后妈，当关系到自己要被捕，关系到自己生命危机时，她毅然选择了要自己逃走的路，临走给备钱备饭，给孩子拿上过冬棉衣，还放上新织的土布，就这布在路上与谢家结缘，才在关东立住脚。这些事，亲妈也不过如此！他想快回山东老家去看望父母，离开这养育自己全家十年的关东土地。虽依依惜别，惜别也得别，急于回故乡去。
　　他想回老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上个月儿子大蔷赶车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使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老为赶车的儿子捏一把汗。
　　那天，大蔷赶着一套三匹骡拉的车进城送货后回家，走在一条山林路上，见前面有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坐在一棵树下，他一边向大蔷招手，一边凄楚地向大蔷说道：大兄弟，行行好，我的脚扭伤了，捎我一程吧。大蔷简短地“吁”了一声，三匹骡像急步行军的士兵听到“立正”的口令一样，一下站定，车骤然停在路旁，牲口听话，这是大蔷平素对牲口训练的结果。
　　三匹牲口一套上车，都是竖起耳朵听大蔷的号令。什么口令走或跑，什么动作停或行，骡们都是严格地执行着大蔷指令的。大蔷把赶车的大鞭练得出神入化，指哪打哪，准确有力。他轻轻地发出指令，站在旁边的人似乎还没引起注意，牲口们却把他的号令执行完毕了。哪个牲口敢错半步，那有力的大鞭就会凌空落在这牲口的脑门上，脑门上顿时便是指头粗的一条“黄瓜”，因此牲口们对大蔷的指令是不敢怠慢的。车停稳了，大蔷说：上来吧。那人扶着树艰难地站起来，瘸着腿从车后面爬到车箱中。大蔷一举鞭，三匹骡拉车前行。
　　关东有句谚语：“瘸狼难斗”。关东林多狼多，外出遇上狼是常有的事。这谚语提示人们，倘若有瘸狼跟踪，要格外小心。这瘸狼往往是阴险、狡猾、凶残的狼伪装的，并不瘸，以装瘸来麻痹行人，放松防范，它好伺机进攻。这谚语同样也提示人们防范那些像恶狼一样的阴险、凶残的恶人。当初大蔷跟随谢小宝学赶车时，谢小宝就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他，赶车的路上一般别捎陌生人。丁老板也多次嘱咐他，人心难测，在外遇陌生人要格外小心。这人在树下一提出要坐车时，大蔷的脑子里就马上想到“瘸狼难斗”的谚语。但觉得如果这人真的扭了脚，留在这里有被野兽吃掉的危险，是不该不捎他一程的，但却没放松对他的警惕。他从后面上车时，大蔷虽然没回头看，但却用眼角时刻掠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从他轻松上车时的影子上，大蔷断定这人八成是伪装的，一路上心里十分警惕。
　　车来到一个叉路口，大蔷听到那人在车箱里有动作，接着就见一条棍影向头上劈来。大蔷跃身刚跳下车辕，那棍就重重地砸在了车辕上他坐的位置。
　　棍是马车上的，每辆马车上几乎都带有一根镢柄粗一米多长的木棍，是顶车用的，叫顶车棍或车顶棍。停车时用这棍子顶在车辕底下，减轻车上重量对辕中牲口的的压力，也用于把牲口卸下时车保持平衡。
　　这劫车贼深知车上必备顶车棍，他知道求上车时是不能提一根棍子上车的，提棍就表明了他做劫车贼的身份。这人计划得很周到，他坐在车厢中，就地取材，从背后突击坐在车辕上向前看的赶车人，一棍子下去，就算脑袋不开花，也昏死无疑。把尸体掀向路旁，豹吃狼嚼是用不着他操心的，他关心的是这三骡一车就归他所有了。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赶车的小子特机灵，竟能鬼使神差地跳下车去躲过此劫！他慌了，只好提棍子跳下车去。他在落地的一刹那原想逃跑，可是一转念，赶车人看来还是个孩子，手中只拿一根赶车的鞭子，是难敌自己手中木棍的。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挥棍去追杀赶车人。随着大蔷跳下车的同时，他喝止住牲口，就见坐车人持棍赶来，他见无处躲避，只好跳到停下的马车上。劫车人这时提棍子来到车辕前，举棍去打站在车上的赶车人。就在棍子刚举起时，站在车上的大蔷同时把手中的赶车鞭举起，这是一个让牲口前行的急促信号，三匹骡得此指令，猛拉车前行。那劫车贼站在车辕前只顾成功心切，那料三匹牲口突然前行，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就被突行的马车撞倒，手中的棍棒扔了出去，双腿处在了车轮下，车轮从他两条腿的膝盖处压了过去，他在惊慌失措中分明听到了两声自己腿骨断裂的声音。
　　大蔷的车向前走了两个车身的距离，他看到了躺在车后的劫车人。他喝住牲口，跳下车，来到大喊“救人”的劫车贼前，他警惕地转到那人的下肢边，以防歹人的伪装暗算。大蔷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腿折了弯，分明是断了，这才放下心来。劫车人停止了“救人”的呼叫，说道：“大兄弟，我不是人了，你是好心人，好人不记坏人仇，救我条残命罢。你可别与我这贪财的小人一般见识，你是君子。”大蔷冷笑两声，说：“好！我来救你！”他从地上拿起自己的顶车棍子，猛举棍向劫车人头上砸去。劫车人以为这回该轮到自己脑浆崩裂了，便两眼一闭，嘶心裂肺地“啊！”了一声，差点昏厥过去，可是，棍并没有落下来。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见赶车人拄棍在朝他笑。显然是胜者的嘲笑了。大蔷向他说，你放心，我不是杀人凶手，不杀人，刚才和你开了个玩笑。我也不敢再让你这杀人恶魔上车了，怕再次叫你害了。大蔷扔下他向车走去，上车走了。可车只走了几十米，他就喝止住了牲口，又把车调转回头来到了劫车人前。
　　“大兄弟，你来救我？”劫贼说着，又连连痛苦地“哎呀”了几声，叫人听来还真十分可怜。
　　“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吧，这样走了我还真不放心。”大蔷说着，从车上拿了条绳，拽了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拖到森林中人看不到的地方，把他的两只手绑在树上，又给他堵上嘴巴，对他说：我本想放你半条活路，把你扔在这山路上，也许会有过路人能救你。可是我走了几步，又变了挂，咱俩本来无仇，我好心让你上车，你恩将仇报，想要我的命。若那一棍子下去我躲不开，我爹娘到哪去找儿去？你在车上一棍没打着我，跳下车又提棍来要我的命！你，你，你是个不能留在世上的黑心狼！今天不处死你，你的两条狼腿好了后，还不知又要害多少好人，是个不能留的东西！你可别怨我狠，咱俩素不相识，是你在车上把咱俩变成了仇人。老天让咱们只能活一个，又把“活阄”给了我，你就等在这里碰运气好了，大约人很少转到这里，你就等狼来救你吧。大蔷说完，走回了车旁，赶车回家。
　　几天后，大蔷又从这路上经过，特地去看了那绑劫贼的地方，树下有被血浸污了的一大片黑土和几块人的骨头，自己从车上拿下的那根绳头也在，还有那人的一些碎衣片而已。
　　过后，大蔷把这有惊无险的事当闲话告诉父亲，海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非常为儿子担心，便产生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海得知老家的官司消除的消息，便把李大爷留下的房子送了谢雨，谢雨少不了资肋些路费，海便同儿女回到了阔别十年的老家。
　　海凄楚地讲完下关东的一些事，众弟弟安慰一番，说大哥和孩子们回来就好，大家在一起有个照应。你老兄在家愿意干点就干点，不愿干歇着就是，没人攀比的。兄弟们说了半夜话才散。
　　大蔷回来只过了半年就娶了亲，第二年，大蔷的妹妹小薇也嫁了人家，海算是完成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