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祖孙三代》就是酱啊

37、海回来了（1） 外面淅淅沥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已经断黑了，屋里点起了昏暗的豆油灯，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刚停火的柴草大灶透出浓浓的烟火味，揭开锅盖的大锅里冒着热气，在矮屋顶下弥漫着烟霭和水气的混合热雾，是一片蒙眬的暗。
　　一家人有的端碗喝粥，有的嘴里咀嚼着高粱窝头，并伸手用筷子去陶碟中夹块粗咸菜条，来伴那难以下咽的窝窝头一块到肚子里。
　　门外忽然闯进三个蒙头盖肩的人，背上都还背些东西，三位不速之客充斥了屋地剩余的空间。吃饭的人有些惊愕，都放下手里的碗筷站了起来。三人把背上滴着水的卷状物放在屋地上，把包头的衣物解下，露出的脸在雾霭中搜寻着什么，适应着屋里的暗。过了片刻，那头发成缕、胡子寸长的中年人带有哭腔对洋叫了声“二弟！”，洋也看清了这张久违变得憔悴的脸，含泪叫了一声“大哥”。海一把拉住从炕上下来的母亲的手，长声地叫了声“娘啊!我爹呢？”母亲摇摇头，哽咽地说不出声来，只有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良久，母亲抽泣着问：“你媳妇呢？”海摇头说，没了。”母亲长叹一声，上前拉住两个孩子的手，孩子眼里含着泪，各自叫了声“奶奶！”海又与屋里的每个人一一相认。
　　母亲与洋的媳妇吴氏分别去找衣服，让三人换下湿衣服，洋叫四弟河和六弟涛去后园的篱笆上摘扁豆，去菜畦里拔萝卜，剜菠菜，洋去村里杀猪的人家割肉，吴氏炒了菜又去和面擀饼重做晚饭。
　　屋地的矮饭桌上，撤去了咸菜碟和粥碗。海为首的四兄弟，海、洋、河、涛，外加侄子蔷围坐，炕头上，是母亲和孙女薇。屋地上的人喝起酒，炕头上祖母伴孙女吃饭。海问起爹的死，洋说起爹在牢中的事，在半年多的牢狱中觉得出狱无望，忧虑成疾，几天只吃了一个窝窝头，以致损伤肠胃，在哥走了的第二年就死去了。又说起井下透水三弟的死，全家人沉痛在抽泣中。
　　海深度自责，对几个弟弟说：“这都是我惹的祸，害死了爹，也害死了你嫂子。”海说着，掩面痛哭失声：“我从小觉得比别人能，实际是个大傻瓜！从小不务正业，小时不上学，长大了不务农，在郭庄种地时，地里的草长的齐腰深，我也不管，觉得锄地屈才，觉得这是那些蠢人干的事，到处找巧食吃，结果自己受的罪比别人多，害死了自己两个最亲近的人，也害了全家的人。我应该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人，可娘和兄弟们还对我这么好，惭愧呀！”
　　“过去了，说也没用了，白白增加伤心，不说了。兄弟们久别，今日团聚应该高兴，来，喝洒。”洋说。
　　兄弟们喝了一会，悲痛情绪渐渐淡下去，洋又问海说：“大哥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海见问，一下子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眼里又湿润了。兄弟们喝着酒，海断断续续说起在外的往事，大家才算知道了他们这些年的一些事。
　　走的那天晚上，怕被县里来的人堵在家里，海挑了放有衣服、被子的担子，与妻和两个孩子匆匆离开了家，却不知道要逃往哪里。逃出村去，心里觉得安全了，坐在村头墓田里坟前的供台石上，海与妻商量到哪去。妻说，我们这地方的人，逃难都是下关东，那里地广人稀，有的是无主的荒地，开垦出来，春天下种，秋天就有粮食吃，我们也下关东吧，不走远点，会被人家捉住。逃荒要饭，总比杀头强。至于去关东什么地方，咱对关东又两眼一抹黑，就到了那地场再说吧。那地场大得很，走到哪里觉得合适，就在哪里住下好了。就这样决定去下关东。夜里，海挑着铺盖向北走了五里路，四人都累了、困了，在人家地头一个看园的空园屋子里睡了一夜，天明，吃了些娘给烙的干粮，又往北走，一上午走出二十几里路，觉得就不会碰到熟人了，便商议从此就做要饭人，捎着的一点钱不到万不得一不能花！以备急需。便上门要饭吃，从此四人就成了要饭的。包袱里还有娘给烙的饼，留给两个孩子吃。等把饼吃完，孩子也只得吃向人家要来的残汤剩饭了。他们不急着赶路，又不是急着去享福，反正是在外面混日子，知道到哪里也没好日子等他们，便就慢慢走。再说急也走不快，边要饭边问路边赶路。这样不急不火地走了大约四十天有余，这天在路上碰到了一家同路的人，才改变了要饭的生涯。
　　他们尽量选大路走，大路上人多，好问路，要饭人可是从来不怕匪盗抢劫的，就选人多的地方走。这天从早晨就见前面有三个人，是一对三十五六岁的男女带了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们带的行李不多，但从他们带了雨伞和水罐，就看出这也是长途跋涉的人。海本想问他们是不是同路去关东，可以结伴同行，好有个照应。但又一想，人家又不能陪同自己去要饭，如何结伴？就没问人家，各走各的路。走到中午时分，来到一个村庄前，见路边有口水井，一棵柳树斜着身子长在井边。前面的男孩看到井，就嚷口渴了，从男人背的行李上取下水罐和绳索就跑向井台打水喝，这对男女二人也向井台走去。海他们也都渴了，想等孩子打上水来也要些喝，也来到井台边。打水的孩子把灌满水的水罐往上拔的工夫，一条擀面杖粗的大黄蛇正从树上蜿蜒而下，起初，因为口渴的缘故，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往上提水的男孩，谁也没去关心那歪斜的柳树，当从树上下来的蛇触及树下的枯草时，发出了窸窣的声音，众人扭头看到大蛇，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啊！”的叫声，正在往上提水的男孩也向蛇扫了一眼，却顿时晕倒，绳索掉在井里，他也瘫痪在井台掉下井去。那两个男女见状，一齐趴向井口，口中撕肝裂肺地哭喊着“小宝”，把头在井口上乱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