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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学徒(1) 洋推车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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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推车的第一年,一天傍晚洋推车回到家,他的四弟河来到跟前问他道:“二哥,推二把手车累不累?”洋有点诧异,心想这孩子怎么忽然问这事。他为了督促四弟好好念书,让他知道他念书的钱来之不易。便说;“我大清早起来推了一千五六百斤豆饼去潍县,天这时才回来,来回跑了百里路,你说累不累?
“不能把你累倒,我不上学了吧?”河说。
“我累不倒,你这年纪,不上学了下来干啥”洋知道中了四弟的计,赶忙说。
“我不小了,都十六了,你不是十三就卖饼吗?再说了,咱这家庭,上学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虽然上了三年,念过书的册数与几个念了五六年的人一样多,他们有的还不如我多呢。如今又不考科举了,我念三年就行了。我学徒去,学三年徒满我就能挣钱。”
“你想学什么?”洋问。
“我学木匠去,也跟娘说过了。我同学的哥哥学了三年木匠,如今自己做家具卖,还想开木匠铺子呢。“河说。
洋说,学木匠也行,要学,就找个技艺高的师傅教,附近的木匠铺,辛庄马富师傅手艺最高,辛庄在我庄北六里远,来去方便。马师傅的木匠铺中老是有三十多个徒弟在学徒,这是座近处有名的木匠铺。不过,这个五十多岁的马师傅有个毛病,听人说,去拜师傅的人他收不收不马上决定,要人家留下观察过十几天才告诉来拜师傅的人,或走或留。他看着拙笨的不收留,说教出的徒弟不行就坏了自己的名声。他对徒弟要求很严,活做不到家就会受到训斥,你敢不敢到他那里学徒?”
“我敢去!人家三十多徒弟敢去,我就敢去。严师出高徒,我不嫌严。”河说。
“那可要受气吃苦了。不怕的话过两天我找个辛庄人送你去。”洋说。
“不用,这马师傅我也听说了,他这是考试收徒弟。自己考不住熟人送去也不管用,我自己去应考就是了。”河说。洋听了,微笑着点点头。
河当天就自己去了辛庄。在辛庄村南头有个二亩地的大院落,院周围有土墙围着,从院外就看到院内交叉竖立着许多厚薄不等,长短不一的树干解割的木板晾晒在那里。河问过村头的人,这就是马富的木匠铺子。
河进了北开的大门,院落南北两面各有一长排房子,南屋房比北屋房宽大了许多,劈啪的声音从南面屋子里传来,这显然是木工作坊了。河穿过院中竖立的木板林,来到南屋门前。从门口向里一望,这排十余间长的房子中间没有隔壁,是一个相通的大操作间。里面不少人忙碌着,年龄虽说大小不等,但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他们推刨子的,割木板的,抡斧头打卯的,正在组装成品家具的,大家各干各的。偌大的操作间里,只有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干练老头没的劳作,像个参观者各处观看着,河断定这人就是马师傅了。
河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大方地来到老者面前,就像上学时去请教先生一样,垂手立正,深鞠一躬,问道:“老人家定是马师傅了?”
“我姓马。你这少年是哪里?有什么事?”马师傅问。
我是杨庄,叫杨河,来拜师学艺,求师傅收留。”河说。
“来我这里学艺,要遵守我立的规矩,过几天我才能决定是不是收你这徒弟,我要先看你是不是适合跟我学木匠,你同意就来试几天。”马师傅说。
“我今天就住下试,行不?”河说。
“行!”师傅答应着。“你十几岁了?以前玩过泥巴没有?”
“十六岁了,刚下学。我从来没玩过泥巴。”河回答着,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师傅为什么问玩泥巴的事。
“院里大瓮中有水,你去弄些土来和块泥巴,做个小动物给我看,狗、猫也行,乌鸦、麻雀也中,你到吃午饭时拿来我看,你做去吧。”马师傅说完,走出屋去了。
“这老头,怪!”河在心里说。他不明白捏个泥玩艺与学木匠有什么关系。师傅走后他首先要弄明白这个问题。他细想一下,似乎明白了:对他一个没摸过斧、锯等木工工具的人,师傅不会糊涂到叫他去雕刻一个木头玩艺,只能用泥巴来代替。他知道这是师傅在考他了,考他的技巧。既考他的想象力,又考他的手是不是巧妙。既然师傅给了半天时间捏个小物件,时间可说充裕,就是要叫他做好才行。
河来到院子里打量这院中的境况,除了进来时看到院子里晒着的好些木板,在南屋木作坊的两头房门前还分散开来东、西各摆放了两个最大号的陶瓮,就是人们称做靛瓮的那种大瓮,每个瓮足盛十余担水,瓮中贮满了清水,每个瓮旁都放了两只大号的铁水桶和十几个陶泥盆,就是叫做“三盆子”的那种陶盆,河一看就知道这是徒弟们漱洗的用具,心想也是防火用具了。院子西头是一口水井,水井口是青砖砌成,平整的井台高出地面一尺许,一架辘轳架在井口上,从辘轳架到辘轳做工精细,辘轳两端镶嵌铁箍,一看就给人好用又安全的感觉。井边有几间西厢房,有烟囱高出房顶,这显然是厨房。尽管南屋大操作间内满地木料、木屑和刨花、院子里除了摆放的东西,却打扫得很干净。河知道这些都是师傅的管理和徒弟们劳动的结果。
河用盆端了些水走出院外,他不在院内玩泥巴,怕弄脏院子。南院墙外不远有条大沟,沟上面便是庄稼地。河从庄稼地里弄些土,和了一小块泥巴,他想做只麻雀,觉得这东西好做些。可是做了半天怎么也做不成,这泥不听使唤,做成的麻雀坯型粗糙,麻雀腿却怎么也做不成,细腿老断裂,河意识到这种泥是没法做成件物品的。即然师傅考我,指明用瓮中的水,要我“去弄些土”,土到处都是,伸手得来,何用去弄?他忽然想到最近看《西游记》中孙悟空拜师学艺的情形,老师在孙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又倒背手做暗示,暗示悟空三更半夜从后门进他的屋去学艺。马师傅的“去弄些土”莫非是暗示我去找能塑物件的某种土?他便把泥巴扔掉了,他要寻找种具有粘性的土。他到处寻觅,可是,到处都是熟视无睹的一样的土,庄稼地里的土不行,他便沿沟寻觅,把沟崖上长荆棘的土挖来和泥,效果与庄稼地里的土大同小异,看来也不是这种土。他顺着沟崖搜索着,看到沟崖的陡峭处裸露的大石缝中有些红色的土,他在沟里找块带尖的石片,手抓崖畔的灌木攀到半崖坡,用尖石从石缝中剜下一些红土,用衣襟接了,又攀下崖来。河知道村人把这种与石俱生的红土叫做“石头脑子”,他可从来没碰过这种土。河用这红土和了块红泥巴,塑起麻雀来。这泥真好,柔软、细腻,韧性极好。河从一棵结了不少酸枣的大棘子树上掰下几个大棘针当刻刀,把麻雀雕刻了一番,用细棘针尖在鸟背上刻画出翅膀和翅翎,又到高粱地里从高粱穗上摘下两粒高粮粒按在麻雀头上当眼睛,他在家见母亲蒸面鸽子是用绿豆粒给鸽子做眼睛的。河完成了他的麻雀雕塑。可是,他把自己的作品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看不出是只麻雀的样子,只能说是一只“四不像”的泥鸟,没有叫人一见就看出是某种鸟的特色,样子很蠢笨,他自己都不满意,但又不会修改。太阳直射头顶了,师傅给的时间到了,河只好拿这蠢物去交差。
回到院子里,南屋里干活的人正在院子里洗头洗脸,每人一泥盆水,各自洗着。河知道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师傅站在南屋门口,面向北面大门口,似在等他。河来到师傅面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把手中的物品送到师傅面前,像犯错误的小学生似的说道:“师傅,我不会做,做的不像样子。”
师傅接过河做的东西看了看,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去找这红泥的?”
“我先用庄稼地里的土和泥做过,做不成。我就想师傅说的‘弄些土来’这话,觉得师傅好像要我弄另一种土,就在沟里找,便在沟崖的石缝中找了这红土的。”河说。
“能找到这泥土,行了。这红泥晒干不裂璺,你在上面刻上日期,自己留着吧,这是你学木匠的开始。那你就磕头拜师罢!你是我徒弟中第一个当天拜师的人。”师傅说。
“师傅在上,徒弟杨河给你磕头了!”河嘴里说着,跪在地上给师傅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
“快洗手吃饭去。”师傅说。“把铺盖搬来,和师兄们一起在北屋住。明天先去厨房学做饭。”师傅说完,把泥鸟还给河,走了。河回家拿被子,与家里人说了马师傅当天收他做徒弟的事,全家人都很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