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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雪上加霜(7) 娥从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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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从十二岁去的教会学校,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娥真的变了。她个子长高了一头,与四年前离家时判若两人:那时是个刚放开被裹足布缠得变形了的脚,走路歪歪扭扭,个子矮小不谙事的小姑娘,见生人腼腆无语,只会红脸;如今她已是成年人的个头,身穿旗袍,脸型俊俏,俨然是个秀丽端庄的洋学生了。不知内情的人会把她当成有钱人家的阔小姐。她尽管脸上挂着悲凉,但也掩盖不住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妩媚。四年来,娥在众多同龄少女的潜移默化下,已不再是那个临离家时默默无言的小女孩,如今已是语音圆润,能说会道的青春少女了。
她对母亲说,娘,我上教会学校四年,虽说还没深信那套教会学说。但世界上那么多国家都信这天主教、耶稣教,可见圣经上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圣经上说一切事情都是主安排的,我三哥遭遇这一步,也许是命中注定的。我听说张成劝他不要去下井,他说他娘儿多死个不要紧,这不是他诚心去赶这一步吗?要不,我二哥、徐连哥怎么会有大土块掉下来救他们呢?命中注定的事是逃不过的,你就别难受了,咱全家还指望着你呢。你不能只痛三哥,不管我们了呀,娘,你要为了痛三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过呀!你好偏心呀!”
娥对上帝的存在自己都不信,但她知道老年人都信命运,就用这命运之说来劝导娘。还用撒娇、假装生气等方法来逼迫母亲进食。使母亲情绪稳定下来。
民国12年(1923年)农历2月12日晨坊子西松林煤井透水,井口封闭,死难的矿工浸泡在黑水中。比这年农历2月21日清明早了九天,清明节的前一天是寒食节。是当地风俗上坟烧纸拜祭逝去亲人的日子,这天井口前烟雾缭绕,哭声四起,又把八天前事故发生日的场景重演一遍,在春光明媚的佳节。亲人还浸泡在井下黑水中,这伤痛无时无刻不在噬啮着活着的亲人的心!这些惨痛活着的无奈的人们,多少人恨不得追随井下黑水中的亲人而去啊!这可是不乏先例的:16年前的光绪33年(1907年)7月11 日,那时徳国人开的坊子煤矿井下火药库爆炸,死亡170人,杨庄有人遇难,其妇几次哭绝于地,六日后才得到死者尸体收殓殡葬,完毕后,其妇说:“我可以随我夫去地下了!”说完,仰头饮药而死。村人为之立碑纪念。可见活着的亲人是多么伤痛啊 !
这年芒种节过后,失去亲人的矿工家属终于等来了开井抽水捞尸体的日子。在井下黑水中沉睡了三个多月的苦力们,又重见了天日,回到了三个月前他们下井处的井口旁。下井前是活生生站在这里,如今上来是躺着的腐败尸体!一个,两个,好大一片!一个个肌肤泡涨腐烂,五官模糊,他们已是面目全非不可辨认了。相别相思三个月的亲人,却不认识他们了!
据《潍坊市志》记载:1923年3月28日早5点,坊子煤矿西松林子煤井发生水灾,死亡79人。《坊子煤矿志》则为死83人。
几百个家属在这片尸体中寻找着、辨认着自己昼思夜想的亲人。想再最后看亲人一眼,可是办不到了!这些腐烂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尸体,肉一触碰就往下掉,全是一个样子,不忍目睹,不敢目睹,没法目睹!
洋滴着眼泪一边寻找三弟尸体一边回忆最后与江分别的情形,那晚一个活生生的三弟走出去,难道他成了这片躺着的不可辨认的人中的一员!哪个是他?寻尸的人们都在从衣服上打主意。洋知道三弟的衣服是妻做的,他跑回家去找妻来认衣裳。他担心妻子胆小不敢来,她别说见尸体,邻居家有人死了,她都多日晚上不敢出大门啊!这泡涨的腐尸,要不是亲人,大胆的男人也不敢看啊,就是不害怕也叫人恶心,叫人呕吐。
妻吴氏义不容辞的来到现场,她多么想再看一眼那英俊俏丽的三弟啊!可洋在进入尸体场地前告诉她,进入场地时要用手遮挡在眼前,只看脚下的路,只看死者的衣服、鞋袜,别去看脸。妻按照洋的教导,在众多尸体的衣服中总算认出了自己的手工,从鞋袜、裤子到泥污的布衫,都是自己亲手做的熟悉物件。同去的几个兄弟根据她的指认,用门板把盖上被子的尸体抬回家。坟墓早已砌好,棺木也已备下,帮忙人不让家属近前,把尸体托起放入棺中,封棺殡葬,不必细说。矿井对死去的苦力给了点殡葬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