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祖孙三代》就是酱啊

14、儿子送人（2） 邻家的鞭炮

　　邻家的鞭炮声音把洋惊醒，他叫醒爹娘，说有“发纸马”的了，自己第一个穿衣下炕。他穿上娘给他做的新鞋袜，便搬了矮饭桌要到天井里摆供品，打开房门，外面一片白亮的世界，原来晚上的雨偷偷变成了雪，现在雪停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覆盖了万物，洋觉得雪地里过年更有趣。他满心欢喜地放下桌子，拿起灶前的笤帚，要到院子里扫出块空地好放桌子。当他大步迈出房门口时，踏进雪里的双脚便灌满了冷水，湿透了鞋袜。原来雪底下是没鞋口的冰水！洋便大叫起来：”“湿了，湿了！”，便赶紧逃回屋里。
　　“什么湿了？大过年的大喊大叫，惊动神灵！”刚下炕的母亲责备说。
　　传说年夜里众神灵下凡享受人间供品，人是不准大声说话的，这会惊扰神灵用餐，会带来不吉利的。非说不行，只能悄悄耳语。各家各户年夜饭前是都遵守这一习俗的。这事洋是知道的，可这次他不自觉地犯了忌。不多时，左右两邻“湿了！湿了！的喊声也从矮墙传过来。“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难道大清皇帝要失天下！”杨杰心里想，他早就听说革命党与皇上作对的事，但眼下是过年，不便说出口。
　　满街的雪水减少了孩子们大年初一的活动，也减少了欢乐，加上日子的穷困，草草地过完了年。正月底，传来了皇帝退位，孙中山把大总统让位给袁世凯的消息。
　　改朝换代并没有给小百姓带来好日子，相反，带来的是兵荒马乱，是皇上各地的官员和革命党争夺地盘和权力的杀戮斗争。杨庄的大街上一些店铺里，“张三”的队伍头天开走，“李四”的队伍今天又到，众多人吃喝、梳洗、喂马、停车，住宿弄得大街两边的店主们苦不堪言。每逢过兵，店铺关门，买卖人歇业是常事。有的队伍纪律严明，有的却祸害百姓，来的某支队伍好坏，是村庄人事先不知道的，先躲避是上策。因此，卖饼的人家听到过队伍或村里驻队伍，多数人家不敢上街去卖饼。驻兵给村里买卖人家的生活造成减收，造成生活困难。
　　杨杰家生活紧迫的另个原因是孩子们的饭量增大。在家吃饭的五个孩子，随着身体的成长，吃饭越来越多，靠卖饼的小买卖养七口之家就困难了。二儿子洋十三岁了，早到上学的年龄了，吃饭都是难题，上学自然就免谈了。
　　这天杨杰夫妻半夜起身擀饼，刚擀了几个，儿子洋也穿衣洗脸后来到了鏊子边。
　　“这孩子睏反了夜，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母亲问。
　　“爹，娘，我来商量个事，我也帮你们擀饼、卖饼吧，多擀多卖咱就多挣粗面，就够吃了。”洋说。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笑了。娘说：“这孩子懂事了。这也是唯一办法，可你还太小，干不了啊！”
　　“街上说书的说秦甘罗十二出使赵国，为宰相，我都十三了，擀饼、卖饼算啥！”洋说。“我看擀饼、卖饼看了多少年了，早会了。不信，我擀个你们看看。”
　　冬看着稚气的儿子认真激动的样子，又笑了，她笑着把擀饼轴递给儿子。儿子一伸右手接过来拿在手中，把童稚的左臂横在母亲腰间轻轻推了一下，是让她闪开，母亲笑着让开位置，洋挽起袖子，伸出双手在母亲眼前晃了一下说道：“手洗了两遍。”便伸手从大面块上撕下块面团揉起来。
　　父母注视着儿子操作。他把撕下的面团分成两等块，揉圆、按成两块小圆饼，用抹油的苘麻刷子抹油，把两小圆饼重合，移动擀饼轴压上几道浅印便擀起来。母亲在一旁看着，儿子撕下面团的大小，抹油的多少，操作的方法与自己是一样的，只是用力不匀，擀的不很圆，动作生疏拙笨些罢了。她心想儿子还真是学营生的料，他会偷学手艺。洋又擀了十几个饼，就擀得像模像样了。儿子擀饼，母亲便去翻饼，替出丈夫去睡一回。从此他们把擀饼时间提前，但夜里三人可以轮流睡上一两个小时，这对缺觉的人太重要了。这样一来，擀的饼也多了。
　　清早，父子各背一个箢篼到大街上去卖饼，洋力气小，父亲就多背些，背到街上再放些到儿子箢篼里，父子两人各自卖饼。儿子卖得快，好多常买饼的人都去照顾洋。连洋自己也不知这些买饼人为什么先光顾自己。他思量或许是人们认为小孩买卖实在，不会玩称杆子短斤少两的把戏？再不就是自己在礼道上招徕顾客？是本村人该叫大伯叫大伯，该叫爷爷叫爷爷，外乡人根据年龄爷爷叔叔称呼的缘故？洋总是把顾客视为自己的衣食父母。他曾在街上听过几回说书人说书，说有个县太爷把打官司人视为衣食父母，见打官司的人来了恨不得马上跪地磕头，因为这打官司人是给他送钱的财神。县太爷都这样，何况自己一个小卖饼的，因此他对从眼前过的人都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的，给人留下好印象。再不就是觉得他是全街市买卖行当中最年轻的人，新奇，好玩？但饼的质量好，足斤足两是最重要的原因。与父亲同样多的一个鏊子上烙出的饼，多半是儿子卖完后父亲还有半箢篼，他再从父亲处拿些来卖。
　　前面说过，过兵或街上驻兵的日子大部分店铺关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庄户人谁愿去招惹当兵的。可洋不管这茬，他说，什么人也得讲理，就是土匪也不至于欺负个穷小卖饼的。驻兵时他照样去卖饼，好像还没碰到过吃饼不给钱的。但也有一回例外。
　　秋去冬来，已是立冬时节，洋对擀饼、卖饼已是轻车熟路了。这天下午，村里大街住了不少兵，听说马车大店里住满了，洋和母亲急忙擀了些饼，洋便背到兵们出出进进的店门口去卖。那时的兵当然是吃粗粮，见有卖饼的，不少兵买来解馋。到掌灯的时候，洋的一箢篼饼就剩二斤了，洋正打算收摊回家，一个从外边回店的大个子兵走上前来，一把揭开箢篼里盖饼的包袱，把饼抓在手里，说道：“称称。”
　　“称过了，二斤一两，这最后一份算二斤吧。”洋说。
　　“没带钱，我进店给你拿钱去。”兵说着，拿了饼进店去了。
　　洋在店门口等着，不断有兵出出进进，可那没给钱的大个子兵再不露面。幸亏当这兵说没带钱时，洋机警地看了他一眼，虽是天黑，洋凭着自己年轻的眼力和清醒的记忆，已看清这兵大约四十岁年纪，并把这兵国字脸的模样刻在脑子里。洋在店门口等着，等的这工夫就是那兵把二斤饼吃完两遍也绰绰有余了，可就是不见这兵出来。
　　“碰到混账的了。”洋想。可他不甘心就此损失二斤饼，这柔软芳香的白面饼，连家中幼小的弟妹都舍不得给他们吃，怎么能无缘无故便宜这混账大兵！他继续等下去。又等了一顿饭工夫，那兵终于来到了店门口。洋以为他是来还钱的，谁知这兵迈出大门，对等在门旁的洋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出去。就在兵要迈第二步之际，坐在店门旁等候的洋敏捷地窜上去拽住了兵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