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祖孙三代》就是酱啊

13、儿子送人（1） 饺子

　　穷家的小孩子最盼过年，常年穿得破衣褴褛，过年或许有件新衣穿，或许有双新鞋袜。常年吃糠咽菜的肚子，大年夜吃顿馅中带点肉星的水饺，真是美不可言的事。何况还可以跟随大人供神灵，请家堂，放鞭炮，拜年，做这些孩子们一年一度感兴趣的事。
　　洋是冬的头胎儿子，他对每年除夕必做的老风俗事情都渐渐熟知了。大哥海和嫂子在郭庄姥姥家陪姥姥过年，洋便觉得他是家中除父亲外最大的男子汉，应该帮父亲做些大年夜男子汉做的事，他细心观察父亲每年怎么做。他觉得等长成大人不知过年的风俗可是件糟糕事。
　　每年除夕白天洋端着浆糊盆和父亲先贴对联，再与父亲一起打扫庭院。洋干活很仔细，就是院内外的墙角处也打扫得很干净。傍晚洋跟随父亲各端一个“碗”送到“家堂”去。家堂，是大年夜服色最亲近的几十户族人在一间空闲房共同祭祖的地方。在屋子内放几张桌子，把一个写有各家逝者名字的纸壳长折子牌位伸展开来摆在桌子靠墙的边上，纸折正中，写着始祖和几位有名气的先祖名讳，两边才是本支近族的逝者名字。各家端去的碗，可不是空碗，是盛着祭祀祖宗菜肴的碗，放在牌位前的桌子上供逝去的灵魂来享用。这碗里的菜与平常吃的菜不同，洋早就注意父亲是怎样做这供养菜肴的了：碗中放半碗切细的生白菜叶，把豆腐切成约二指宽三指长的薄片，放在加少许油的锅里烙一下，使之微黄，用筷子夹出，一片片沿碗边竖着交压着边沿复盖在碗中的白菜上，成一上尖下宽的伞状，顶上盖一圆豆腐片，从外看不见碗中的白菜，这就是一个油煎豆腐菜。如法炮制，还可做上肉碗、鸡蛋皮碗等等。这菜虽说美观，但却有不少欺骗成分。洋暗自好笑活人也在欺骗死人，且是自己的祖宗。也有人家，则摆上整只煺毛的大生公鸡或整个煺净毛的生猪头，鸡和猪头口中还衔着肥厚碧绿的菠菜叶，颇有生气。还有大盘盛着的烹过油的大生鲜鱼。这些都是族中富裕人家的供品，供上来与全家族的逝者共享，本来这些人家若干年前是一家嘛。当然主食馒头是少不了的，还有一碗碗煮熟的水饺。等各户送供品人来齐，在族长带领下，点香，烧纸，跪拜，望空祝祷：请老爷爷、老妈妈带全体老少来家过年！然后放鞭炮，磕头，这就是“请家堂”。洋在心里想：这香和纸的青烟和爆竹的声音、气味会随风飘荡到野外，钻入坟墓中，会把请的信息传递给坟墓中的灵魂，那陵墓中的老祖宗便带领他周围的子孙们兴高采烈，心安理得地来享受活人的祭品了。初一清早，合族人给长辈拜完年，男人们再用同样的烧香、焚纸、磕头的仪式，口中祝祷着“送老爷爷、老妈妈率众回府，保佑合族老少岁岁平安，兴旺发达。就把饱享了一夜美餐，肚满腹涨的灵魂们送回坟墓去。这仪式完了，族长叫人搬出几包鞭炮，参加祭祀的男孩们便一哄而上，抢来燃放。很是热闹，这叫”送家堂”。这“请家堂”的费用是各户自愿捐献的，族中做买卖户往往慷慨解囊的。所以小孩子每年初一早晨都念念不忘“送家堂”抢鞭炮放的事。各家顺便把灵魂们享用了一夜的自家的供品拿回家活人再享用。
　　宣统三年（1911年），洋已经十二岁，过了除夕和年夜就十三岁了。这年除夕是个阴晦的天气，白天就阴云四起，日星隐曜，沉沉的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承重不了乌云的压力，天空要整个坠落下来似的。傍晚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洋和父亲把两个菜碗和五个馒头送去家堂回来，衣服淋得半湿了。母亲在和面准备包水饺，洋边脱湿衣边抱怨说：“这老天真烦人，不正常，下雪的时候下雨来淋人！”
　　“大过年的，别胡说。”母亲斥责说。
　　“天道是不正常，外国鬼子入侵，反贼四起，百姓的日子难过，皇上的日子大概也好过不了啊！”父亲叹息道。
　　“我们小百姓，过年吃上顿水饺就不错了，谁要你爷俩管朝廷大事。”母亲笑着说。
　　杨杰又去做了四个供碗，又去剪了“长钱”。洋知道，这“长钱”是三更以后起来过年发“纸马”焚烧用的纸钱。过年除了“请家堂”供养本家族的灵魂，还要各家各自供天地：每家下半夜起身，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桌上供上三个菜碗，鸡、鱼菜碗最好，取吉、余之意。还供上五个馒头，三盅酒，三双新筷，三碗刚煮的水饺。摆好后，点上一束香，再焚烧这“长钱”。这“长钱”与一般敬鬼魂的白冥纸钱不同，是纯黄色的冥纸，叫做“黄表纸”，是供皇天后土的钱，就是供玉帝的意思。这三双筷，三盅酒，是供玉皇大帝和他的两位皇后了。把一沓黄表纸两端颠倒共剪三刀，使每剪末端相连，成四条相连的长纸条，故称做“长钱”。把长钱”焚烧，磕头，口中叨念着祈求老天和众神灵保佑，再燃放鞭炮。这摆供桌，燃纸磕头，放鞭炮的整个过程叫做“发纸马”，是祭天地及众神灵的。还有一位神灵也别忘记供养，那就是一家之主的“灶王”，他的木版神像就贴在做饭的大锅旁边上方的墙上。传说此公俗名叫张腊月，是奉玉帝旨意来监视本户人家的神，这户人家一年的所做所为，此公全看在眼里，他每年腊月二十三辞灶日就去天上述职，除夕早已完成使命返回人间，住户人家是要向此公行贿的。但此公神小位微，只须一碗菜，一支香，一碗水饺，一卦白纸“长钱”就打发满意了。
　　杨杰把这些物品准备齐全，妻子冬也把水饺包完，两岁的四儿子河见了水饺，便喊饿了，要娘下饺子吃。
　　“饺子等到发完‘纸马’吃，这会吃了，年三更起来吃什么？”娘说。
　　“娘，他小，少下点给他吃罢，我们不吃。”洋说。
　　娘煮了24个饺子，洋、江、婵、娥四个大些的孩子每人尝了一个，余下的二十个饺子河全吃了。
　　“别撑着啊！全吃了？”娘说。
　　“还没够呢。”河摁着鼓起的肚子说。大家笑起来。
　　每人一个饺子引起了孩子们的食欲，洋又拿来一沓煎饼，大家又吃了一会才罢，连杨杰也忍不住吃了一个。娘吩咐孩子们早睡，省得三更发纸马叫不起来。全家人便吹灯睡下，这家人没有年夜“守岁”的习惯，太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