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尽春风》湛夏

17、第十七章

　　没人知道苏清淼到底有多慌。

　　她原本抱着“看我不把你们怼的哑口无言”的想法打算跟这两个认真理论，没想到其中一个人突然凑近，把手贴到她脸上拍了拍。
　　突如其来的冒犯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就扇了对方一掌，三个人都愣住了。

　　对方比她反应快，揪着她打人不放，打电话把她们的男伴喊了过来。
　　为了息事宁人，不给陆司南惹麻烦，她忍气吞声地道了歉，可他们不依不饶地拎着她到陆司南面前，要陆司南好生管教。
　　陆司南就问，经得起查吗？
　　那两个女人心虚地轻哂，洗手间也不能安摄像头啊。
　　陆司南扫都没扫她一眼，对着两个男人波澜不惊地逼问，你那个保健品公司，经得起详查吗？

　　短暂交锋，对方败下阵来，嘻嘻哈哈岔开了话题，这段插曲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事情处理完毕她都处于茫然状态。

　　第一次带她应酬就发生了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她拿不准陆司南的态度，只好闭眼假寐。
　　然而……

　　“装够了吗？”

　　苏清淼见被他识破，老老实实睁开眼睛，尴尬地说：“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陆司南不觉得今天这样的小事值得挂在心上，也不希望她耿耿于怀。

　　苏清淼端详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得寸进尺地咕哝：“那你刚才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还算数吗？”

　　陆司南面无表情：“刚才可以，现在不可以。”

　　苏清淼不禁心虚地说：“那好吧……”

　　陆司南目视前方，神情寡淡，十分理智地说：“今天这种情况你以后还会遇到，我不会总是恰好在场，分寸需要你自己把握。我不希望你变得飞扬跋扈，或者任人宰割最后哭着来找我。”

　　苏清淼难为情地抠了抠脸：那“可不可以教一下我该怎么做？只要你愿意教我，我愿意——”
　　陆司南盯着她的眼睛，静静等着她的后话，仿佛再过几秒，就能从她嘴里听见“以身相许”，结果她酝酿了半天，竟视死如归地说，“拜你为师。”

　　陆司南看了她一眼。

　　她一开始想说的确实是“以身相许”，但她觉得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掉价的话，才飞快改了话锋。

　　而且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按照她的经验，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会越弄越糟。
　　她得承认她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连应付都不知道怎么应付。

　　换作别人有求于他，哪怕自愿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跟他交易他都未必答应，可陆司南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头一漾，面不改色地说：“我不但可以教你怎么与人周旋，指点迷津，护你周全，还可以把你培养成所有人羡慕的样子，但我有条件。”

　　苏清淼忙不迭追问：“什么条件？”

　　他也不卖关子：“我会很严厉。可能一件事你做一万遍我都不满意。如果你总是撒娇耍赖，动不动就觉得委屈，找理由为自己辩解，我不可能强迫你承受你消化不了的负担，那么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建议，你也不必来问我。我会给你一些从前没有感受过的体验，比如吸收转换成的能力带来的自信，比如他人的赞美。”

　　确实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排斥通晓人情世故的人。
　　她本质上厌恶的是所有把刀口朝向她的人，而不只是针对两面三刀的体面人。
　　当初她不愿意用联姻的方式让陆司南当靠山，不正是因为听着苏昌林把自己说的像一无是处废物一样气不打一处来吗？

　　不管怎么说，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东西怎么处置都心安理得，况且掌握的技能今后也能用到。
　　倒是陆司南，无偿付出心力来带她这只全方位被人吊打的弱鸡，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笔买卖她稳赚不赔，可她还是只想和他谈恋爱。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难过。
　　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对她的印象里根本没有赞赏，他是打算像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来打磨她。

　　各取所需，不是爱情。

　　悲哀的是，她竟卑微到这样也想接近。
　　她同样不知道他哪里令她着迷，可能就是微醺下的醉意。

　　苏清淼抬头又低头，低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怎么积极地说“拜托了”。

　　陆司南说：“今天先送你回家，以后每天下班都来我家，我让管家收出一间客房，你愿不愿意留宿都可以。”

　　苏清淼犹豫了：“还是别吧，我们的婚约毕竟是假的，万一被人发现你又不愿意负责，可能对你影响不大，我会被骂死的。”

　　陆司南觉得自己考虑得确实欠妥，主动申明：“我会监督你，但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强迫你。生活归生活，教学归教学，我们之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我会分清界限，必要的时候征询你的意见。你也不用担心隐私曝光，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苏清淼心想还是给他打一剂预防针比较好：“可是我脾气很差很差很差，要想把我掰得乖巧听话比登天还要难。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肯在我身上花精力，是不是我让你想起了谁？我和她是不一样的，你再怎么矫正，我也不会变得跟她一模一样。”

　　“没有，别胡思乱想。”陆司南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哪里说的有歧义，引起了你的误会吗？还是你觉得自己不配？”

　　苏清淼摇头。

　　陆司南充分理解她：“我知道，现在的女生都是娇养大的，脾气都不是很好。”

　　苏清淼想起陈朵，特别认真地说：“有脾气好的，我资助的一个妹妹就温柔又善解人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生气，而且她的情绪能感染身边的人，我最近把她从山区接到城里备战高考，高三开学前要带她见一下校长。”

　　她越说越认真，似乎真的在思考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鬼点子的可行性，不经脑过大脑就说了出来：“对了，如果我能跟她一起住你家，就能解决我刚才所说的尴尬了。这样我也有个伴。可以吗？”

　　陆司南冷冷问：“你觉得呢？”

　　苏清淼还没意识到这个逻辑哪里不对，似乎情商真的不怎么高：“可是毕竟是你家啊，我觉得不重要，关键是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心真大。”

　　连司机都没忍住笑了。

　　笑声穿过隔板传过来，苏清淼没来由地红了脸，抬头瞟了一眼陆司南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得寸进尺，失了分寸，连忙道歉：“对不起，请当我没说……”

　　司机似乎笑得更明显了。

　　苏清淼挫败得不行。

　　她真的想当仙女啊，而不是借着酒劲搞笑的女孩。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

　　第二天清晨，苏清淼困在梦魇里，半晌才挣扎着破了噩梦。
　　后背的蝴蝶骨被硬物硌得生疼，她摸出来一看，是昨晚被她胡乱丢在一旁的手机。
　　两通未接来电都是苏昌林打的，她肯定是被铃声吵醒的。

　　胸腔闷得发慌，心口也有些疼。
　　她坐起来抓了一把蓬乱的头发，恹恹找到拖鞋，趿拉着来到窗边，攥着窗帘布朝外看了一眼。

　　阴雨连绵。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难怪会做噩梦。

　　梦里她一直在哭，拉着母亲的行李箱求她不要离开，接下来的片段记不清楚了。
　　总之让她很心碎。

　　她在浴室洗了把脸才慢吞吞地给苏昌林回过去，刚清醒语气有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问：“这么早找我干嘛。”
　　苏昌林在那头说：“你把手机给陆司南。”
　　苏清淼有点懵：“您做梦呢，他不在我旁边啊。”

　　“你昨天不是跟他一起去参加晚宴了吗？”
　　“可他昨晚把我送回来了。您找他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不关你的事，你别问，也别管。”

　　这下她算明白过来了，敢情苏昌林巴不得陆司南早点睡了她。
　　先前没指望，现在是看见了曙光，觉得争取争取还是能趁机把她卖个好价钱的。
　　给她恶心的隔夜饭差点吐出来。

　　她阴阳怪气地讥诮道：“您是不是觉得我从出生起就是您的私人物品，只要价格合适就能随便出手？”

　　苏昌林也急了：“也不看看你今年多大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不趁着年轻嫁出去，人老珠黄了谁看得上你，再过两年都是老姑娘了。”

　　他还有脸提她妈！苏清淼差点气哭：“谁是老姑娘，我今年才二十三岁，还觉得自己年轻呢！”

　　苏昌林在那头毫不留情地奚落：“还年轻呢，有老公疼你才是块宝，没老公疼你就是棵草！人陆司南要钱有钱，要家世有家世，不比那些个纨绔强得多？他都愿意带你出席那么重要的晚宴了，不就是喜欢你吗？你在作什么。”

　　苏清淼本来是希望陆司南对她有感觉的，听苏昌林这么说，顿时叛逆心起：“是您看谁都觉得人家喜欢我，我才不愿意自作多情。”

　　苏昌林警告：“苏清淼，你别执迷不悟。”

　　苏清淼不想再听他啰嗦，干脆把电话掐了。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她正为刚才吵架的时候没发挥好气恼，攒了一肚子浑话准备说呢，看都没看屏幕，接通就说：“您这么惦记陆司南这条大腿自己穿女装嫁他就好了啊，反正在您眼里，他瞎！”

　　空气突然安静。

　　苏清淼察觉到端倪，赶紧把手机从脸边移开查看。

　　正在跟她通话的人竟然是陆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