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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夫纲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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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君上阳最后一次离开,已经过了七十日。沈清被困在鼎里,在万般寂静之中,又度过了七十日。
终于,沈清按捺不住,在第七十二日,君上阳二十一天作法结束后的第三日,奇迹般地打开了结界,出了青鼎。
他出来的时候君上阳正在阵里,闭目施咒,似乎注意不到外面的状况。
沈清便趁着机会,悄悄离开山洞。
仙盟的结界环环相绕,沈清很快就迷路了。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来到了正道上,便与几位正在修行的仙盟弟子狭路相遇。
“你是……”一名女弟子惊呼一声。
她身旁的几位神色都有点复杂。
沈清可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情,既然被撞见了,便干脆让他们带自己出去。
“我要离开结界,你们几个,前面带路!”
小师弟听了这话,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魔头,你说话放尊重些!”
倏然,但听一声破空之声,大师兄冲到师弟面前,挥剑挡下了来袭之物。
几段藤条落在地上。
元是沈清为逼就范,随手拧下了一缕藤鞭,挥了过去。
四百年的修为,果还是差了些。
“沈清,没想到你还是不知悔改!”大师兄气愤道。
“听我,还是不听?”沈清又折下一把藤条,注入真气,对付几个门生倒是绰绰有余,“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闻言,剩下的几个弟子也迈步上阵。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沈清踝上的印记正暗暗地妖冶着。
山洞里,君上阳蓦地睁开双眼。
沈清还未出招,便觉脚踝一炽,崴了一下,以致被占了先发。
下一刻,君上阳出现,拦在了他面前。
“诸位且休手。”
君上阳从沈清手中捋过藤条,甩开一边,厉色扫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去道歉。
“在下管教无方,还望诸位见谅。”
沈清现在被印记的力量掣住,难以发力,只得愤愤道,“谁要你管教!”
“你就是那个……君上阳?”先前的女弟子好奇地打量着君上阳,“我听说了你,你真有气魄!”
实际上,那日君上阳离开后,他为护道侣不惜代过的事迹就已经传开了,这事原本不过一个笑谈,直到后来许多遇害的同门和亲友陆续回来,仙盟子弟才对君上阳刮目相看。
据说他去恳求一位神秘真人,让对方施往生之法复活了被魔头毒杀的修士让他们得以重现世间。
那些修士回来之后,性情大变,虽然吊儿郎当的仍然吊儿郎当,刻板严肃的还是刻板严肃,但是他们的许多无礼行为都如云消散,许多亲友都无法忍受的恶习都不复存焉。
死了一次,反而更胜从前了!
本欲进攻的诸弟子都收了剑,神色有些讪讪。
“我们也过于情急了。”
“不耽误诸位修行,请快快去吧。”
拱手致意后,君上阳转身去扶起沈清。
那几个弟子不知道沈清现在力量受制,看着昔日狠毒无情的魔头如今乖乖地被君上阳扶起,最厉害也不过瞪他几眼,只觉得对君上阳的钦佩都更上一层楼。
命运造化呀!
“那我们就告辞了!”
其他人离开之后,君上阳才收了对沈清的掣约。
沈清扑上来想要打他,他便顺势将对方带入怀中。
“你好无耻!”
“我当然无耻,我不过是个伪君子。”君上阳轻轻喃道,“不过我可不会纵容你。
“你若答应我不闹事,我就放开你,怎么样?”
“……放开。”沈清闷声道。
“我当你答应了?”君上阳松了松他的手,果不其然见对方又要出招。
“啊!”沈清痛呼一声,掐住了君上阳的手臂。
崴伤的脚还未恢复,一动又抽了一下。
“疼死了。”君上阳笑着撸下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拉过对方的胳膊,一转身,将沈清托到了自己背上。
“我看这样下山倒不错。”
要沈清不生事,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不满自己受制于人,自然想方设法让君上阳难受。
君上阳近日在寻访新添婴孩的家庭,怕沈清独自时滋事生非,便把他随身带着。沈清不满于天天跟在他后面,也不想天天跟仇家撞脸,于是一得了机会就搞怪,常常惹得婴孩恐惧大哭,迫那姓君的来对付他。后来君上阳倒是对付他了:让他在屋外候着,又限了他的行步范围。
可恶!
沈清在门外来回踱步,被过路人的眼神盯得发恼。
那种夹杂着奇异与轻鄙的眼神。
不过说来倒是奇怪,他沈清在仙盟应是人人喊打,但是这些天遇到的人却没有一个对他动手,看他,就像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惦着我受了重伤,逃了死劫,便两清了?
骗谁!
不多时,来了几个熟面孔。像是要拜访他“守门”的这户人家,又踅过来“拜访”了他一下。
“大魔头,好~威风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杀人就抬抬小指,谁想得到你——今日在这儿……”那人阴着气出声,可把同伴给吓坏了。
自从死了亲兄弟之后,师兄的情绪就一直不太稳定啊。
“能耐不小,半残不残的,又找了个相好,真当你相好能护你一辈子?你……、”
话未说完,他便被沈清一脚踹中,跌了半步。
“你……!”他的怒气蹭地拔上来,撬了剑就开打。
沈清筋骨正嚣着要络一络,见状扯过人家屋前的挂旗便与之甩斗起来。
那人剩下的同伴,有些帮忙,有些劝架的,场面一时不可开交。
君上阳接到通报和屋主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到房脊上去了,瓦片灰楞楞地往下落。
“住手!”君上阳一喝,见他们还在纠缠,纵身一跃来到两人中间,侧身将缠在剑身上的破旗一抖,直接将那人震开。
“够了!”
沈清还要打,脚踝一灼,就被君上阳定在原地。
“你……君上阳,你把我叫来?”那人怒气未消,“你是什么意思?”
“且先放下眼前事,道友不妨随我下去看看。”
那人狐疑地下了房顶,正见到屋主夫妇怀抱着一个婴儿。他看了看夫妇,又看了看婴儿,不明所以。
“你到底让我看什么?”
他看了几眼婴儿,忽然对上它睁开的眼睛,盈盈的,很有生气。
“……这,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灵气?”他觉得不对,又发现这灵气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大哥,难道……?”
他震惊地望向君上阳,“原来传闻是真的?”
……
交代了诸事宜,君上阳才上房顶把沈清取下来。
沈清被晾在房顶的时间说起来也不长,只是被这么当众羞辱,沈清一下子就气昏了头,甩下君上阳的手,就背过身去。
周围的人看的是呼吸一窒。
“阿清?”
被君上阳这么一叫,沈清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照样不理他。
君上阳过来拉住他的手,破天荒地想要安慰安慰他。本来打算让他和仙盟人多适应一下正常见面和相处,才强让他出来,只是他一心担心对方惹祸,没想到会被别人挑衅。他就稍微地,心疼一下。
没预想沈清反手一收,扭过身来,一口就咬住他的手腕。
一下子就咬出血来。
周围人见状忙上来拉沈清。
沈清死咬住不放,几脚就把来劝的人给蹬走。
我打不过你,我还不能咬你么!
君上阳忍着痛,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人不用管,然后用被咬住的手扶住沈清的后颈,另一只手勾住沈清的腿窝,将他打横抱起。
沈清失力松口。
周围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在下告辞。”君上阳就着抱住沈清的姿势,颔了颔首,一边稳住左踢右蹬的沈清,一边转身离开。
“要不说是神人,大魔头何许人物,在他怀里也不能奈何。”后面的人轻轻感慨。
沈清用力一猛,差点翻下去。
沈清气未消,一路上不断闹气,君上阳也无心办事,干脆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沈清闹腾得更厉害了,趁君上阳一个不备,便翻身跳了下来,准备蹿出去。
君上阳眼色忽然凌厉起来,迅速反手扣上门栓,将剑连着剑鞘一横,压在沈清脖子上,用力逼得他步步后退,最终跌坐在榻上。
君上阳仍在步步逼近,他左膝挨着沈清的腰压在榻上,右手按剑,身体一点点前倾,那双如狮子一般的双眸紧紧盯着沈清,让他感到格外有压力。
沈清正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忽然见君上阳轻轻笑开了,就像暖风一样,不带一丝的恶意。下一秒,压在沈清脖子上原本属于他的剑又回到他的手中。
君上阳转过身去脱衣服。
“明天要去外城。路程要变长,所以我会雇一辆马车,”君上阳将外衣叠好放在矮柜上,侧着身瞟了沈清一眼,“你就待在马车里,哪里也不许去。”
“今天的事可不是我挑起的。”沈清为自己辩白。
“我知道。”君上阳散开发,转过身来。
沈清才发现今天他的亵衣是敞开的。他不由缩了缩腿,往墙边蠕动了些许。
君上阳又贴身过来,任长发与沈清的交织在一起。
他的眼里,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温柔。
很快……
君上阳想,一边捏住沈清的手,轻轻地揉来揉去。
“你、我没错你也妨碍我。”沈清反诘。
他抽了抽手,只被对方握得更紧。
“不管如何,你们打架了,我就不允许。”君上阳正正色,嘴角还留着一丝弧度,“评判这种事,第一看孰是孰非,第二看是非的轻重,第三看孰过孰亏。他先动你是错,你回击也无可厚非,不过回击太过,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你便也成错的了。”
“哼,强词夺理!”沈清心里不服,但态度还是有些软化。“……你平时都按这三条断事?”
“不,也没那么准确。这些只是为了说明,举的一个比较贴切的例子。”君上阳看着沈清的眼睛,“你可能还听不进去,不过我总要告诉你。你杀过四百三十一个人,其中很多都冒犯过你,或是做过恶事惹你心烦,我打听过。但是,难道所有的错误都要用死亡来偿还?”
君上阳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沈清的神情,发现他抿着唇,有点像不服父亲教训的孩子。
我可不是你父亲,而是你可以平等相对的人。
君上阳心说。
“那么,你没有犯过错吗?每一个错误都要你死一次来还?”
沈清自觉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听了这话,实际也有点动摇,不过这并不能消解他心中的仇怨。
他继续沉默。
“不同程度的过错有不同程度的处理办法,你的杀行,更多不是出于是非心,而是出于你的骄傲和气愤,对吗?”
沈清撇过头,面露不快。
君上阳等了他许久,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便下了榻。
“我换衣服,你先睡吧。”
第二天沈清果然被关在了马车里。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小帘子,煞是无聊地看着车厢外的人来人往。
半天都是风平浪静,毫无趣味。
回想昨天的事情,沈清又感到一点奇怪,似乎仙盟里很多人都对姓君的挺尊敬的,或许连带着对自己的态度也软和起来了?
可是杀亲弑友之仇,哪儿那么容易放下?
沈清忽然一震,不可思议于自己眼前看到的——
被他杀了的一位师太竟然领着徒弟在逛集市?
这个师太咄咄逼人,尖酸刻薄,他看不惯就跟她动手,一不小心就把她杀了。
只是现在,他看到她跟徒弟言笑晏晏?
师太显然看到了沈清,与身边的小徒弟耳语了一阵,便带着小徒弟走了过来。
小徒弟生得俏,笑起来像葵花儿似的,性子也活泼,喜欢抢在人前开口,“大魔头哥哥!”
沈清一呆。
这是什么称呼?
师太轻轻敲了一下小徒弟的脑袋,转身来双手合十,鞠了个躬,“沈施主。”
沈清不明所以。
“你不是死了?”他一出口就不留情面。
“老身的确死过一次,全托沈施主的福。”师太不愠不怒,反而说出这让人困惑的话。
“不是该谢君公子,去求高人救师父复活?”小徒弟咯咯笑着,鬼灵精的,“也要谢谢大魔头哥哥,不然哪儿有君公子?师父现在变得像个大菩萨一样!”
沈清听出了些端倪。
姓君的把他杀的人复活了! 他为什么……
“君公子可有气魄!”小昀瞅了眼沈清,“敢在仙长和六位长老面前保人,保的还是个无恶不赦的大魔头~”
“什么情况?”
沈清忽然把身子凑到窗边,没想到一下子磕到了君上阳设的结界,好不堵心。
“小昀也不知道~”小昀搂住师太的手臂,“大人家怕丢脸,不让说,小昀也想知道。”
“行了,见过人了,也该走了。”
师太走之后,沈清就陷入了沉思,或者说,迷惘。
君上阳为他求情,要仙盟的人原谅他?所以他这么多日才能畅行无堵?
开什么玩笑?
他到底图什么?一开始,不由分说地把濒临绝境的自己从鬼门关救出来,而后又帮他恢复灵力,在仙盟人面前为自己求情,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真是……
沈清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好像兜了一圈又一圈,又回到当初在茅庐,被君上阳救下之后的样子,感激、朦胧又彷徨。
但是更混乱,更糟糕。
他心里如同乱麻,连君上阳回来也无暇关注。
不,更应该说是不知如何面对。
马车开始前进了。
沈清只觉得思绪纷纷,一时飘到了奇怪的地方。
这些日子耳闻的许多,他与君上阳的流言,一下子也涌了过来,与此路途上听到的交织在一起。
“阳天兄弟的刺青,说是报仇,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知那小子何德何能,连冷面无情的魔头也对他百依百顺。”
“人家有能耐,至少人家有担当哈!你有本事也来一个试试?”
“我看那魔头倒未必真的领情。”
……
马车停了。
君上阳要下车,沈清忙掀开前帘。
看热闹的人这次格外热闹,说话当面,也没遮没拦的,“哟哟,留情~了。”
君上阳闻言,转过身去,正看到沈清一脸羞惭。
这就被欺负了?
君上阳便下车,想稍微制止一下言论。没待开口,又有人嬉笑道,“君兄大胆,这么辣的人也敢尝,不知滋味如何?”
“也不知君兄有何高招,令此等毒美人也俯首相称,委身求欢?”
“还望各位勿要开玩笑!”君上阳正色道。
“还不是靠□□的功夫!”嬉皮笑脸着的谈话不依不饶,“哪儿学得来呀!”
“胡闹了!”君上阳怒拍了一下马车外座,惊得马儿抬起前蹄,一阵嘶鸣。
那几个胡热闹的小伙子吓得一跌,压了压惊,又跟没事人似的起身。
“要是君兄也是反应过了,一个情人而已。”
君上阳挑了挑眉,说出了一句让沈清心动很久的话,“他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的道侣。”
“呵呵,君兄莫不是自作多情了。我们瞎话编多了,怎么连君兄自己——也信了?”
“是啊,人家明显,不是那么愿意当你道侣。”
一阵哄笑声。
看热闹的人又聚了不少。
君上阳没说话,显然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在这件事上,毫无疑问他是独断的,即使现在这样承认出口,他也没有担心过被否认和拒绝,木已成舟。
不过真要深究起来,他确实还没有好好确定,努力地使确定,对方的心意。
对这个问题,他有责沉默。
意想不到的是,沈清竟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又把下巴轻轻贴到他的肩上,倏然媚媚地一笑。
“谁说不愿?”沈清顺势贴上君上阳的后背,侧坐在毯子上,一半身子露在车厢外面,手臂扶着君上阳的肩膀,妖娆地向下游动。
君上阳面对冷言冷语久了,冷不防被这么亲近,忽然有些不适应。
“我难道不疼夫君?”沈清媚声问道。
君上阳想到昨天被咬的手臂。
是挺疼的。
那几个挑话的人看到这幅情形,只觉得火都要上来了。
“夫君救了我,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夫君的,就连……”沈清指了指自己的脸,“这被人作弄刻上的字都是夫君的名字,您看这不是天意嘛?”
说实话,如果不是偶尔被路人提醒一下,这一块伤痕他都快要忘掉了。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真是天意作弄。
“君兄……艳福果然不浅。”
“哈哈,谁教你没那么好运气,救人家一命,回去好好修福吧!”
君上阳看着几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心中正思量去哪里告发一下,便觉沈清轻轻推开他,转身回车厢里去了。
他倏地转身,发现车厢的帘子已悠悠地落了下来。
静默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