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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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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娘刚将昏睡的小雅安顿好,澹台修桓就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回来了。他把少年放在小雅旁边。
“如何?”
沙娘无奈一笑:“疑心很重呢,劝了半天才肯进来。”
澹台修桓细细打量床上的小雅。她的长发已全盘梳起,挽成一个秀美的发髻,琥珀玉簪流光溢彩,与她额心的花钿相得益彰。
她额头饱满,秀眉弯弯,一双眼睛只有在闭着的时候才显得安静老实,鼻子小巧挺立,嘴唇微翘,一张小脸精致美丽,虽然满满稚气,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她仅着朱色薄衫,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小衣上的刺绣图案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活了过来……
澹台修桓的眼光停留在她起伏的胸前,那两团明显的隆起,让他想到那日不经意的触摸。他微微眯了眼,似乎了然她身上说不上来的变化。
“修桓,有什么问题吗?”沙娘见他打量良久,以为哪里有疏忽,不由紧张起来。
澹台修桓嘴角微勾:“你把她装扮地这般精致,倒令我眼前一亮。”
沙娘脸红,略有娇羞地笑道:“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的徒弟?”
澹台修桓笑了笑,看向床上并躺的少男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淡去。
“可曾让她看过耳引?”
沙娘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他:“迷香太重,她在澡盆里睡过去了,我没来得及给她看。”
澹台修桓接过木盒,将木扣一按,盖子弹开,黑绒缎面上,静静躺着两枚紫晶耳钉,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瑰丽迷人的光彩。
“修桓,你真要给他们喂耳引?”沙娘看了看床上的两个孩子,忍不住劝说,“若是给他们戴上,他们今生都要系在一起。你真不要等她醒后,再问问她的意思?”
“她若愿意,我又何必大费周章。”
“既然你知道她会不愿意,你为何还……”
澹台修桓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冷淡:“既为我徒,怎能由她随性?”
“她才十五岁,你就不怕她以后恨你?”
澹台修桓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她已恨了我十年。”
那一瞬间,沙娘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什么,忽而激动道:“修桓,你别做傻事,丘梧桐或许根本没有恨过你,你何必拿她的女儿去涉险!”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沙娘后知后觉,暗悔自己说错话,正要向他道歉。澹台修桓却看着小雅,缓缓坐在她旁边。
他似在打量什么,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半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耳朵。
“她的事,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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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一觉睡醒,除了耳朵火辣辣地疼,精神却是很好。
她偏头摸耳,手一挨上,耳垂的痛感直达脑回,疼得呻、吟,又瞧见身上着装,摸摸头上发髻,脑瓜一转,就要坐起来。
“小雅。”
刚刚弯起身子,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偏头,怎料旁边还躺着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她遗弃在医馆的四白!
他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一些,只是那双黑湛湛的眼睛有些碜人,此刻他正用那双碜人的眼睛盯着自己,眼神深长,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里去。
他怎么回来的?怎么会睡在自己旁边?难道他真是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魅,是师父的第三只鬼眼?
“你看什么!”小雅厉声一吼,略有掩盖心虚之嫌。
“小雅的耳朵,还疼吗?”四白的眼神沉了沉,小雅这才发觉他是一直盯着她的耳朵看。
从他清澈的眼睛里,她看见自己右耳耳垂有个闪闪发亮的事物,正要伸手去摸,忽然发现他的左耳也戴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她立马凑近去看,嵌在他白皙耳垂的原是一颗紫色水晶。耳垂四周红彤彤地,像是刚流过血。再凑近一些,水晶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潺潺蠕动,因颜色太暗,分辨得不清楚,只觉那蠕动的事物像是一团融水的油墨,在紫色的包裹中,缓缓晕开,四处蔓延。
她不禁伸手去摸,手刚碰上少年的耳朵,便听见他轻嘶一声,吓得她忙离他远了点。
“这是什么?”她又去摸自己的,刚碰上,就痛得龇牙咧嘴。
四白摇摇头。
小雅从床上跳下来,扑到镜台上,想一看究竟。然而,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她一愣。
红衫丽裙,长发高挽,眉如青黛,唇若朱膏……这竟是自己?旋身一转,额心花钿熠熠闪烁,给她平添几分妩媚,而那颗水晶射出的冷艳光彩似乎又让她多了一份妖娆。
原来,她打扮起来竟然是这番光景……
小雅沉浸在焕然一新的装扮中,似乎忘了耳朵的疼痛。
四白看了她半晌,也跟着从床上慢慢下来,走到她旁边。
小雅发现他又走路无声,便朝他脚腕看过去,却发现那串铃铛已经不见了。从新装扮的愉悦心情中回神,她皱眉问道:“你的脚铃呢?”
少年垂眸:“被小雅的师父,收回去了。”
“他为何要收回去?”
“四白不知。”
小雅隐有不悦,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是他把你找回来的?”
四白垂眸,恭敬道:“四白醒来的时候,便在小雅身边。”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自顾出去。
**
俗世的清晨比山里来得晚,纵有晨光洒照,昨晚繁忙热闹的市井此刻也还在沉睡中。
街道两旁店门紧闭,酒旗猎猎,白雾氤氲。偶有一两个起得早的商贩,挑着担子,走在冷清石板路上,嘎吱嘎吱的扁担声便在狭仄的街巷回荡,也有啾啾飞来的雀儿,在油迹斑驳的路面上啄食酒饭残渣,但商贩一来,它们又啾啾啾地飞走了。
小雅风风火火地跑去找澹台修桓,就要推开他的门,一只毛笔突然从里面飞出来,擦着她的额头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告诉你多少次,不会敲门吗?”澹台修桓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小雅吓出一身冷汗,忙退回门前,屈指敲门:叩、叩、叩——
“进来。”
小雅蹑手蹑脚,勾着头走进去,朝立在书案前的人躬身一拜:“师父。”
澹台修桓下笔不辍,并未抬头看她:“何事?”
小雅悄悄抬眼,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师父……为何要将四白的脚铃取掉?”
“你急着来就是为这个?”
“小雅是担心,哪一天他无声无息地跑走了……那就……”
“你不必有这种担忧。”
小雅疑惑道,“师父是什么意思?”
“铃铛易响。我给他换了一条更隐蔽的绳子。”
她神色一振:“什么绳子?”
笔顿,澹台修桓看她一眼:“礼物可还喜欢?”
小雅欲摸耳朵,伸至半途又缩回来,皱眉问道:“为何四白也有?”
“这便是‘绳子’。”
小雅微微一顿,不可置信道:“师父是说这耳钉……”她百思不解,“这耳钉能顶什么用,又系不住我跟他。”
澹台修桓将笔搁下:“此物唤作耳引。”
“耳引?”
“耳引原是西域巫神炼制的法器,取昆山紫水晶与后土秘银,溶入刚玉虫卵,于火焰熔浆洗历五十载,于极地冰川深藏五十载,百年之后,得以制成。”
“耳引成对双生,须两人佩戴。只要两人活在世上,必定一生不分离。”
“什么!”小雅乌瞳一瞪,忍不住惊呼,“一生不分离?!”
澹台修桓见她反应过激,并不在意,语气淡淡:“你与四白所戴耳引为世间仅有的一对,只要你们都活着,今生无论天涯海角,最终必定重逢。”
“这么说我这一世都要跟他绑在一起?”
“是。”
“无论我跑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
“是。”
“想甩也甩不掉?”
“甩不掉。”
小雅见他姿态冷淡,语气平静,心里的惊异过去之后,突然生出巨大的怒火,忍不住拔高音量:“师父!你有没有问过我?你怎么就不顾虑一下我的感受?”
澹台修桓看她粉拳紧握,乌瞳藏恨,良久,似是轻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师的用心。”
“你有什么用心!你根本是没安好心!欺负了我娘还要来欺负我!你就是个自私冷酷凶狠残暴的人!”说罢,她扭头就跑,带着果断的决绝。
澹台修桓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眸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