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10、树林初识

　　那年澹台修桓酒后失言，无意中告诉她，他与她爹娘的恩怨。虽有诸多语焉不详之处，但她在震惊于自己爹娘居然是江湖败类的同时，也牢牢记住，自己不过是师父用来引诱她爹娘出山的命饵罢了。
　　从那以后，她便战战兢兢，虽然时刻防着澹台修桓，但也明白，在没有找到她爹娘之前，他不会杀她。
　　但他也限制了她的自由，不许她下山，不许她与外界接触。她也曾想过要逃，但是她根本敌不过他，每次被他抓回来，面临的都是严酷的惩罚。
　　于是她只得收起逃跑的心思，习武，看书，盼望着他所说的“时机成熟”。
　　本以为终于等到这一天，谁曾想这只是桎梏的开始，监视她的第三只眼，一缠就是一辈子！
　　澹台修桓杀她爹娘之心一日不死，禁锢她的念头一日不除，他就永远是她的心头刺。
　　……

　　小雅思虑重重地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不经意被旁人的谈话吸引。
　　“别说仇家，野猫儿在她家偷鱼她都不敢大声吼呵，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
　　“会不会是贼儿偷儿？”
　　“衙役说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桌上还摊着一大把铜钱，不像是贼人所为。”
　　“那可就奇了！不是仇家不是贼偷，王阿婆莫不是被鬼怪盯上给弄死的？”
　　“喉咙一刀致命，满屋子的血，哎，王阿婆端得可怜……”
　　“赶紧回去烧点香钱，愿她走好，莫要变成厉鬼回来拜访咱们这些老邻居。”
　　“……走走走，再别提这晦气的事，咱们吃茶去。”
　　几个大汉说着话从巷子走出来，撞见巷口的小雅，都不自禁多看了两眼，三步一回头，说笑着去了茶肆。

　　小雅伸长脖子朝巷子里瞧了一眼。只见衙役守着一间普通房舍，门口围着好多人，交头接耳，指手画脚，神情都有些戚戚然。
　　她小心翼翼凑过去，当看见屋内倒在血泊中的人正是昨天卖给她油饼的阿婆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竟有些心虚，当即扭头就走。

　　她一口气出了西关城的南门，等回神，已是走到离城四里远的杨树林。
　　如果澹台修桓没有骗她，如今她爹藏身蓬莱岛，她娘隐居昆玉雪山。按照西关城的方位，先往东南方向走，找她爹才是最近。
　　小雅看了看太阳，正要往回走，忽而无风自动，千万片叶子像眨眼的星子，哗哗作响。
　　她顿生警惕，右手袖中玉笛悄无声息地滑至掌心，左手也捏着一颗弹丸。

　　“哎哟……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这可怜的人啊……”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颤巍巍地从前方传来。
　　小雅皱了皱眉，谨慎地朝那个声音走去。
　　“哎哟哟……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这可怜的人啊……救命啊……”
　　绕过一颗巨大的白杨树，小雅发现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用脚拨开洒落的树叶，她看见一张墨绿色的大网拦在一个陷阱的井口上，陷阱里还有一个人，呼救的人正是他。

　　那人见上面来了人，挺了挺坐直的身子，朝小雅喊道：“救命！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快救救我！”
　　小雅打量那人，见他身材瘦小，衣着朴素，一张脸上全是皱纹，尤其那双不甚清澈的眼睛，里面精光闪闪，被他看着时，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你怎么掉到这里面的？” 她问。
　　“哎哟……都怪我粗心大意，谁想有人会在这里捕猎，一个没注意，就掉下来了，现下腿也折了，半天没个人来，还担心会暴尸野外，担心我家老小会活活饿死……好在姑娘来了，”他摸了摸眼角，越发可怜，“我得救了，家里老小也得救了……”
　　小雅盯着他看了半天，并不动容。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说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她很不喜欢。

　　“我力气不够，一个人救不了你。我去叫别人过来救你。”小雅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那人见小雅半天不上当，早已急不可耐，当即原形毕露，猛喝一声：“站住！”蹭得冲破绿网跳了出来。
　　小雅被那人吓得一跳，当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那人也不急着追，屈指放在嘴里一吹，一阵刺耳的哨响后，千万片叶子又开始哗哗作响，直达天际的杨树上突然冒出无数条细蛇，盘旋扭曲，刷刷刷地掉下来，数量之多犹如大雨倾盆！

　　小雅看见千万条蛇从天而降，同时朝她砸来，吓得双腿一软。她刚一弯腰，背后就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她以为是那些蛇，顿时寒毛直竖，叫道：“滚开滚开！！”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突然一轻，竟然飞起来了！撒手一看，哪里还有虫雨蛇灾，自己不知怎的落入网中，正被那人拉扯着一端，直往树上吊去呢！
　　“哈哈哈哈……”那人眼见小羊落网，猖狂地大笑起来，“小宝贝，慢慢哭吧，等你哭够了，爷再好好疼你。”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小雅顿时怒火滔天。
　　那人两眼精光，咧嘴馋笑：“小宝贝先别急，等会儿疼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啊。”
　　小雅弹丸一出，正中那人左肩。打得他后退几步，抽气连连。
　　“臭丫头，竟然会两手。”那人怒极反笑，声音碜人，“既然这样，可别怪爷不怜香惜玉了！”
　　小雅正偷偷用玉笛刀刃割着绳网，听了他的话，也冷笑道：“好啊！有本事你就放我下来！不过看你獐形蛇目，必定怕我打败你，不敢吧！”

　　那人最不待见女人对他的外貌品头论足，当即盛怒难耐，也不多话，拿出一瓶粉末，拔开瓶塞就要朝小雅撒去——
　　“住手！”
　　一声清亮的怒喝从天外传来，只见斜刺里飞出两枚五棱飞镖，一枚朝那人手腕飞去，击碎瓷瓶；一枚朝绿网飞来，割断吊绳。
　　小雅噗通一声掉下来，当即落臀生花，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偏头瞧过去时，两人已经打在一起。
　　不过没过几招，那鼠目贼人就有些招架不住，螳螂一般跳到一颗树枝上站定。
　　“臭丫头！三番两次坏爷的好事！你给爷等着！总有一天，爷定要双倍讨回来！”
　　言罢，鼠目贼人几个弹跳，便消失在白杨树林。
　　“哼！我等着！”那姑娘朝他背后神气一喊，转身走到小雅跟前，微笑着朝她伸手，“你没事吧？”

　　面前的少女一身牙白长衫，腰系玉带，腕戴红绸，眉如远黛，唇若红樱，一头乌亮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她饱满细腻的额头，面如皎月，笑若桃花，英姿飒爽，精神朗朗。
　　小雅没有抚她的手，自己爬了起来，客气道：“谢谢你救我。”
　　少女摆摆手：“我也是从贡乐一路追他过来，赶巧碰见。”她看得小雅一身靓丽装扮，容貌绝色出尘，以为是个贪玩跑到郊外的贵家少女，又道：“姑娘如此漂亮，以后最好别一人出门，更别来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否则，招致摧花鬼手这类江湖虫蛆，失了身子还算事小，若丢了小命便只能到阴曹地府穷哭去了。”

　　少女说话虽然直率露骨，但是好心，小雅对她没有反感，遂笑道：“多谢你提醒，我记住了。”
　　少女点点头，见小雅似不似一般娇作胆小的女孩子，便生出结交之意，道：“我叫巴岑悠，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小雅。”
　　巴岑悠笑道：“小雅你好。”
　　“巴……岑、悠姑娘，你好。”
　　巴岑悠见她吐词吃力，爽朗大笑：“小雅姑娘可以叫我大悠悠。”
　　“大悠悠？”
　　巴岑悠笑着点头：“因为我还有个妹妹，叫小悠悠……”说到这里，她神情一转，叹了口气，“……我这次出来，就是找她的。”

　　她想到什么，转眼看向小雅：“对了小雅，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穿着紫色衣裳，臂戴铜铃的姑娘？”
　　三步桥的那个少女立马在小雅脑海里显现出来。
　　小雅眼珠转转，小心道：“我前两天在卧龟山，看见一个……”
　　巴岑悠眼睛一亮：“真的？你能说详细一点吗？”
　　小雅犹豫半晌，但见巴岑悠目光清明，神情恳切，毕竟她还救了她一命，便将那日山上所见悉数相告。

　　“太过分了！她真的惹上饮血盟的人了！”巴岑悠一听完，气的面红耳赤，顿足握拳，“那她之后去了哪儿，小雅你还知道吗？”
　　小雅看她兀自发怒，早离远了些，摇摇头。
　　“好罢，我再去西关峰上找找。”巴岑悠准备走时，又想起什么折身回来，“小雅，你家住在哪里？”
　　“在西关城里。”小雅下意识说道。

　　巴岑悠看看天色，道：“这里离西关城有三四里远，中间还有几个密林小道，以防摧花鬼手去而复返，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小雅想，路上有个伴，若再冒出一个怪人，她也轻松点不是？
　　正要点头答应，她发现巴岑悠乌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在她身后，她便也回头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