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8、不期而遇

　　“师、师父！”她慌忙回神，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道，“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吓到你了？”
　　“没、没有……”
　　澹台修桓冷眼打量，几日不见，她圆润的小脸有几分清减，下巴尖尖，眉眼蒙尘，鼻梁上印着一道泥灰，饱满的嘴唇油汪汪的，嘴角还噙着一粒油饼残渣，再看她乱发披肩，左耳边的一撮短发张扬乱翘，裙衫沾灰带泥，两手抓着七只沁了油的纸袋子，状似沿街乞儿。

　　这蓬头垢面的模样，哪里有在山上时的一半齐整？
　　知她这次离山的决心坚定，他也未刻意阻挠。只是今日一见，委实没有料到她如此狼狈。平日教导她注重仪表，耳提面命，她倒一点也未放在心上。
　　他忍不住挑眉，沉声道：“四白呢？”

　　小雅在他无言的打量中已经猜到他会发怒。
　　她偷偷跑下山，甩掉了他安插的眼线，如今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根本不是碰巧，是专门来兴师问罪逮她回去的吧！
　　听他问起四白，她到底心虚，不自觉地就垂下头。

　　“他被一个叫晏未晚的人掳走了。”
　　“掳走了怎么不去抢回来？”
　　“我抢过……可是那人武功太高，我、我打不过……”
　　澹台修桓见她的头越垂越低，突然将手中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唇角一勾，冷笑道：“耍心眼的胆子长了不少，说谎的胆子怎的却退回去了？”
　　小雅一惊，忙抬头看他：“师父，我没有……”
　　“没有说谎？”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就像一把利剑戳得她心里直漏沙，哪里还有勇气扯下去？

　　小雅撇了撇嘴，纵有不服，但对他还是本能惧怕，只得又将头低下去。
　　澹台修桓今天本不是为兴师问罪而来，此刻见她如泄气的皮筏，便也不再言语苛责。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话题一转：“上次没有为你举行及笄礼，今天以菜代礼，给你补上。”
　　小雅怀疑自己听错了，指指满桌的菜肴：“因为我的及笄礼，师父特地为我准备的？”
　　澹台修桓看了她一眼，悠然品啜杯中酒，没有回答。

　　小雅略感诧异，虽然有点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这类哄小孩儿给甜头的把戏，是他惯常用的手段，不过是想匡她服服帖帖地跟在他后面，老实听他的话罢了。
　　补什么及笄礼？分明是怕自己翅膀硬了，哪天不再听他的话，不受他控制吧！
　　何况，这琳琅美馔，谁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下药呢！

　　这样一想，她仅有的一点感动，反而被一股怒意替代。然而她又不敢让他看出异样，只得故作欢喜，挤出一张僵硬的笑脸：“师父真有心，谢谢师父！”她弯腰朝他一拜，行了一个师徒之礼。
　　澹台修桓将她脸上神色看在眼里，悠悠斟上第三杯：“你高兴就好。为师还怕你一听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连筷子都不愿意碰。”
　　小雅身子一顿，弯着的腰半天直不起来。
　　“难得这么高兴，你也别拘着，过来坐。”
　　澹台修桓语气柔和，可听在她的耳里，却浑身发冷。

　　菜里下药，他可不是没做过。
　　当年她不听话，偷偷与嘉静在山里摘果子，回来后，他竟然在饭里下了蚁噬粉，害得她躺在床上，疼了三天才能下床。那滋味现在想来就觉得肉如蚁噬，浑身发疼。
　　如今她偷跑下山已是大错，他不仅没对她发脾气，反而好心为她准备及笄礼，笑着唤她吃饭，岂知不是圈套？
　　小雅内心一阵纠结，半天不愿挪步。

　　澹台修桓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但他也不说破，便拿起筷竹，夹起一片肉，放入嘴中。
　　小雅见他细嚼慢咽，完全将肉咽下去，秀气的眉毛不禁皱起。
　　他这一举动，岂非此地无银？若非心里没鬼，何必向她证明？
　　澹台修桓一连吃了几个盘里的菜，也没将她召唤过来，见她目光中的猜疑越来越重，难得的耐心终于耗尽，准备伸向下一张盘子的手突然改变方向，握着的筷子不知几时脱手，竟然齐齐向她飞过去，凌厉狠绝，似是直为取她双眼！

　　小雅一直抱着防备的心态看他吃菜，澹台修桓的筷子虽然迅猛，她却早有准备，朝后一仰，筷子咻咻从她鼻尖上方飞过，死死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果然没安好心！他发怒了，要教训她！
　　避过筷子的袭击，小雅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可是，她哪里跑得过澹台修桓？弄不好反而是火上浇油。
　　思及此，她立马跪在地上，主动认错。

　　“师父息怒！小雅并没有忤逆师父的意思，久不入座是怕浑身肮脏影响师父食欲，一再纠结是否该先行沐浴，整理容妆之后再安心吃饭。师父要是不介意我这番形象，允许我现在上桌，也行！”
　　澹台修桓冷笑：“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起这个？”
　　小雅眼珠一转：“大概是徒儿突然长大，真正记住了师父以前的教导。”
　　“原是长大的缘故……”澹台修桓轻笑两声，“变化之快，倒令为师刮目相看。”
　　小雅没有做声，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他接下来还会怎么教训她，心里紧张得要命。
　　跪了半天，膝盖发麻，她察觉面前没有动静，悄悄抬头去看。

　　师父竟不知何时走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她朝周围望了一圈，正要起来，忽闻门帘窸窣作响，以为是师父去而复返，忙屈膝又要跪。却见门帘后走出一个衣着艳丽的身影，姿态妩媚，腰肢款摆，是个女人！
　　“小姑娘，你家师父呢？”
　　这女人白肤红唇，妆容艳丽，衣着裸露体态窈窕，虽似少女模样，举手投足间却有种成熟的韵味，容貌虽然普通，但气质分外迷人。

　　“你是谁？”小雅皱眉打量着她，不明白屋里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女人。
　　“我是你师父的旧识，小姑娘可以叫我沙娘。”女人笑吟吟地，走到澹台修桓刚刚坐过的地方，殷红色的指甲沿着他用过的酒杯沿慢慢滑动。
　　小雅见她这副神情举止，心中暗自疑惑。沙娘抚完酒杯，抬头看她：“他已经走了？”
　　小雅见她目光中似透着一丝责备，忽然对这女人无甚好感，转身要走。

　　“美酒佳肴还没有尝尝，小姑娘就要走？”
　　沙娘似乎会武功，几步便拦到她面前。
　　“没胃口。”她扬首。
　　“这可是你师父特地为你准备的。”
　　“那又怎样？”小雅见她有意纠缠，悄悄摸上袖中玉笛。
　　沙娘呵呵笑了两声：“小姑娘对你师父很有些偏见呢。”
　　小雅本来就不待见她，又听她揣度自己与师父的关系，当即拉下脸：“你有事就快说，没事就让开！”

　　“小姑娘先别冲动，”沙娘笑嘻嘻地将她手中玉笛塞回去，“好吧，本来还想卖关子的，直说了吧。你师父托我帮你沐浴梳妆，照着普通少女的及笄礼给你搬弄一番。刚才我在里间已将一切准备好。如何，跟我进来罢？”
　　小雅听得懵懂，略有犹豫。
　　沙娘见她神色犹疑，又笑道：“你师父还为你备了一份礼物，让我等你沐浴完再给你呢。”
　　师父要给她礼物？

　　虽然师父严厉冷酷，养着她不过是作饵。但也有待她好的时候。他会在心情好的时候送她一些礼物，次数虽少，但他每次送的东西没有一件不让她喜欢。比如琉球小金鱼、玉笛、四白……
　　小雅心下一动，抬眼问道：“在哪儿洗澡？”
　　沙娘微微一笑，神态妩媚：“这边。”
　　小雅跟在沙娘后面，心想，师父这次送给她的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