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6、迁都

　　小雅向来不了解澹台修桓的行踪，不知道澹台修桓每天在忙什么。突然有人要她告发师父谋逆，震惊之余更多疑惑。
　　从下山伊始，她便隐约察觉到一场江湖朝廷的巨大纷争，且师父和四白似乎都涉嫌其中。四白神龙真身的前太子身份的确让她吃惊不小。澹台修桓的身份却更加扑朔迷离。
　　他既跟当朝天师许玄有联系，又跟福永王苦大仇深。他不只是厚庄庄主这么简单，可至于福永王说他想篡夺皇位……
　　将她与四白束缚在一起，实则是为了让她监视四白？四白是他要挟朝廷的筹码？
　　……
　　她当然不想死在这里，但谋逆罪是什么后果，她也清楚。
　　小雅躺在木板上翻来覆去。又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谁？”
　　福永王这么快就派人来要答复了？
　　小雅敏锐的嗅觉认出，来人就是刚才陪同福永王的那个假冒师父，但却不是逍遥宫的那个。
　　这人到底是谁？
　　“好徒儿，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好个恬不知耻的假冒货，竟以为她会上当？小雅正要点破，忽而想到什么，又转变态度：“你真的是我师父？不是福永王身边那个假冒的？”
　　“当然是真的，假冒的那个被我杀了，不信你摸摸。”那人捉住小雅的手往自己脸上放。
　　“师父，你来了就好！” 小雅悄无声息抽回手，“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是我最宝贝的徒儿，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小雅被这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弄起一身鸡皮疙瘩：“师父，福永王想杀你，我们快走吧。”
　　“好徒儿，你在福永王面前的表现真让我吃惊呀。这么维护师父，宁愿死也不愿出卖我，真正把我感动坏了呢！”那人假哭两声，“来，先让师父看看你的伤。”
　　吸取上一次教训，小雅躲开想要伸过来的手：“师父，我的伤好了，可以自己走。”
　　“徒儿这么防备做什么，难道还怕我吃了你？”
　　“没有。是徒儿身上有血污，怕把师父弄脏。”
　　那人不明意味地笑了两声：“好徒儿，亏得你这么孝敬，难怪让师父爱不够。”
　　不知为何，小雅听了这句话，心里万分别扭：“师父，我们还是快走吧。”
　　“来，先把这个吃了。”那人递了个东西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保命丹。万一厮杀出去，可以保你毫发无损。”
　　小雅自然不信，但未免他起疑，准备把丹先拿着。不料手刚伸出去，下巴突然被人捏住，丹药就溜进她嘴里。
　　“咳咳——你——”
　　小雅瞬间感觉浑身奇痒无比，原本光滑的肌肤开始隆起软软黏黏的水泡，经手一碰触，有些水泡被戳破，恶臭的液体流出来，引起岩浆般灼烧的痛楚。
　　“啊！”她忍不住尖叫，“这是什么？”
　　那人朗声大笑起来：“你这警惕性子真跟你爹一模一样！不过，又怎么样？还不是栽在我手里。”
　　小雅浑身一震，被逼迫地直往后退：“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叹息一声，不顾她的挣扎，伸手抚摸上她惨不忍睹的脸颊：“十年了……好女儿，去个亮堂的地方，让娘亲好好瞧瞧罢。”

　　**
　　北城灾祸频仍、天福不至；长焱正午无影、东南佑胜。如此促成了大安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迁都。天子仪仗、文武朝臣、国军兵马……南迁的队伍可谓惊天动地，声势浩大。
　　长焱城万人空巷，出城恭迎的队伍已排至十里开外。军队肃穆有序，即便是凑热闹的百姓，也于期待的神色里暗藏一份紧张与小心。
　　正午时分，忽然飘来几朵阴云，晴朗的天空瞬间暗沉下来。

　　司马颐准看了看天色，眼珠斜转，旁边随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忽听一人高喊：“来了！”便看见一队气势恢宏的车马在官道上徐徐驶来。明黄龙旗翻飞，似要冲破阴云。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底星纹官袍的男子，他手捧神明台，步态惕然，正是深受皇上宠信的天师许玄。
　　司马颐准快步上前：“微臣恭迎皇上！”
　　许玄道：“今日陛下舟车劳顿，不事繁琐。礼制仪式皆免，请王爷速速引驾入宫吧。”

　　迁都事关国运，必须祭天拜地以求盛荣，怎能不设仪式？他留在长焱城就是应对祭祀诸事，一切准备妥当，为何临时取消？福永王觉得许玄的话颇有嫌疑，便朝明黄车辇望去，似乎在等皇上亲传口谕。
　　许玄见状，语气不悦：“王爷还愣着干什么，莫非想抗旨不尊？”
　　僵持半晌，明黄车辇内并未有任何动静，司马颐准这才应道：“微臣不敢。”拂袖侧身，朝旁边侍从微微使了个眼色，依言引路。

　　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条不紊地驶进城门。车轮、马蹄与脚步交错叩击着长焱城大街的石板路，“哒哒哒”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沉寂的楼宇，谨慎的百姓，肃静的队伍……本该是一场举国沸腾的喜乐盛景，却在阴云的笼罩下，透着莫名的诡异。
　　司马颐准的视线不停地在沿街的街景中转悠，一边放慢脚步，悄悄靠近明黄车辇。恰好有风来，将车帘掀起半尺，他趁机朝里面看去——
　　司马承乾！
　　怎么会是他？！

　　司马颐准浑身一震，惊得停下来。后面的队伍也跟着急刹步，有序的队伍登时起了不小的波动。
　　许玄察觉身后异样，挑眉问：“发生了何事？”
　　司马颐准回过神，脸色惨白地走向许玄，拉他到一旁：“许天师，本王问你，皇驾内坐的可是陛下？”
　　许玄皱眉，眼神凌厉：“天子玉辇，坐的不是陛下还能是谁？王爷此问，是何用意？”
　　那为何他看到了司马承乾？！

　　司马颐准正要再问，车辇内传来询问：“许爱卿，何故停下？”
　　许玄躬身道：“回陛下，有人走路不慎，被石子绊了脚。惊扰陛下罪该万死，微臣这便敦促队伍继续前行。”
　　司马颐准彻底懵了，如果说他先前看见的是司马承乾，可刚才的声音确实是皇上无疑。
　　他再向车辇看去，可惜车帘已放下，阻断了打探的视线。
　　“王爷既为引路，就请站在你该站的位置。”许玄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莫要随意掉队，扰了秩序。”

　　司马颐准握了握拳头，惊疑不定。车辇内坐的到底是谁？今日的长焱城是特地为司马淮知准备的，倾注了他毕生心血。绝不能浪费在一个本就该死的小儿身上。如果里面真的是司马承乾，那么今日计划……
　　眼看临近宫门，司马颐准终于忍不住，挥手大喊：“停！——”他快步走至车辇前，“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皇兄，皇宫就在眼前，何不等进殿再禀？”
　　“陛下恕罪！此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既如此，你便说罢。”
　　“陛下，此事乃皇族秘辛，需要微臣向您……当面禀奏。”
　　许玄呵道：“王爷可是在说笑？天子威颜岂是能随便露于人前的？”
　　司马颐准见他态度惊惶，心中越发肯定其中有鬼，冷笑：“那许天师的意思，皇族秘奏就可以公之于众？”

　　眼看争执不下，车辇内人道：“罢了。皇兄上来向朕禀明罢。”
　　司马颐准有些犹豫，许玄上前一步阻拦道：“陛下，玉辇乃天子之乘，旁人登驾于天不敬，于礼不合。臣以为不妥。”
　　“无妨。今次情况特殊，朕准许破例一次。皇兄，吉时不可耽误，速速上来罢。”
　　司马颐准看了看宫殿屋脊上几不可见的连绵黑影，终于上了车辇。

　　阴云又压低了几分。车辇内未闻一丝声响。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司马颐准的随身侍从有些着急，似乎想向主子请命。却被许玄冰冷的眼神制止。
　　良久，车内终于传来声音：“许爱卿。”
　　“臣在。”
　　“朕已知悉皇兄禀奏，你过来，传朕口谕。”
　　许玄慌忙走近，附在车窗前恭敬倾听。片刻后，回到大军前，举起神明台，传唱道：“谨传圣令，前太子司马承乾，应龙兴物，天定帝命。即刻起，恢复太子之位，后继帝位！钦此！”
　　语毕，千万人马额手高呼：“太子齐天，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声震天，环彻整座城池。
　　当车马准备进宫门时，一个少女突然从宫内冲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队伍前。
　　“陛下，司马风隐有事禀奏！”她眼中含泪，颤声道：“臣女要弹劾王父司马颐准，谋逆之罪！”

　　宫殿高台的隐蔽处，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透过窗台将宫门口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王爷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还没消化完司马承乾的消息，郡主这——又闹得哪一出？”饮血盟盟主陈苋红坐不住了。
　　彭化刀点了点胡子：“难道计划有变？”
　　“开什么玩笑！现在箭在弦上，只等着收网，神尊也阻止不了咱们的大计！”
　　“但眼前的变故都在计划之外啊！”
　　“王爷呢？祭祀的埋伏撤下了，后面再怎么做？侍从还没捎来消息？”
　　“王爷上了车辇就没下来！会不会是……”
　　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盛前辈？”众人只得将看向盛末楷。
　　盛末楷的目光一直不离下方诸人，最后落在明黄车辇上，思索的眼神中闪现杀意。良久，他缓缓开口：“没有新的指令，便按原计划进行。”
　　“可是王爷他——”
　　“王爷历来顾惜声名，本想体面行事。”他眯了眯眼睛，“可椂槐郡主这一跪，硬是把后路都给断了。”
　　既如此，便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放手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