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7、长焱混战（上）

　　外面地动山摇，天火砾石纷纷落下，刚建成的房屋已成残垣。硝烟战火、陈尸遍地，到处喊打喊杀，乱糟糟的一片，正如小雅此刻的心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那个女人。当那人自称是她娘的时候，她有一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恐惧。她想赶紧逃跑，却成了乖乖顺从。那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像个没有意识的傀儡。
　　阳光照在脸上，就像在刚开的伤口上撒盐。小雅畏惧地伸手挡脸，手臂承受不了一丝光线，腐烂的皮肤变得更加红肿，只是痛。
　　双腿发软，她蹲在地上抱紧身体，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邱梧桐见她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看，嘲讽道：“又不是大小姐，犯什么娇贵？”
　　小雅咬咬牙，强撑着站起来。
　　邱梧桐不满她慢吞吞的动作，嫌弃道：“这点苦就受不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伙儿游荡的“百姓”发现了她们。
　　“澹台修桓在那边——杀啊！”
　　邱梧桐没有一丝慌乱，拍手笑道：“是！澹台修桓在此，我就是澹台修桓！”
　　她朝地上撒了一堆亮晶晶的东西，待那些人靠近，平地炸起数阵浓烟，只听惨叫连连，浓烟下流出许多血水，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磨蹭什么？走啊！”
　　邱梧桐正催促，浓烟里突然伸出一只红袖手，五指张开朝她命门抓来。
　　“可以啊，竟然不怕我的冥烟阵！”没等赞叹两句，只听“撕拉”一声，她脸上的“人皮”被撕了下来。
　　一张美丽的容颜显露出来，明媚娇艳，居然与少女一般灵动。
　　小雅愣住，她的母亲，居然如此年轻，如此美丽……
　　“邱梧桐，娄碧熙呢！”
　　来人是段逸瑶。他从浓烟中走出来，眼里透着杀意。

　　“娄碧熙？”邱梧桐故作认真想了半晌，嘴角一勾，“在你手上呀。”
　　段逸瑶神色一凛，再次出招毫不怜香惜玉，似乎想让她即刻毙命。邱梧桐一直退，快招架不住。
　　小雅终究有些担心，正要暗中帮一把，不料段逸瑶突然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爬不上阿桓的床，就找个替身慰藉。段逸瑶，你真够变态的。”
　　段逸瑶心中发恨，跳起来再战，邱梧桐赶紧躲开，谁想他中途一转，目标却是小雅。
　　小雅没有防备，脖颈就被一只冰冷的手勒住。水泡被搓破一片，又是灼烧肌肤的刺痛。
　　“你再不说娄碧熙的下落，我就杀了她！”

　　邱梧桐短暂错愕后，娇笑起来：“段逸瑶，你怎么抓个怪物来要挟我？你慢慢玩，我先走一步。”她拍拍手果真转身就走。
　　小雅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眼眶开始发热。怪物？不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你真的是我的母亲吗？残害我，辱骂我，嫌弃我。竟然跟那个无情爹一样心狠……
　　察觉到脖子的手在收紧，小雅一点也不想反抗，无力地闭上眼睛。
　　“什么东西！”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脖子突然一松，段逸瑶捂着手，神色惶恐地往后退，“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雅看见他刚才掐自己的那只手居然开始腐烂，由白变青，由青变黑，白皙的肌肤化成血水露出森森白骨，像是蛊虫蚕食，从手指蔓延至他全身，很快将他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一并吞没。只听啪嗒一声，白骨架掉落在血水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小雅怔住，错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都说做了人皮，怎么就不信呢？看看，小命丢了吧……”
　　邱梧桐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身回来，捡起地上的“人皮”吹了吹，收入衣襟。
　　“走吧，小怪物。”
　　她推了小雅一把，开始哼小曲。
　　“站住！”
　　残垣屋脊上出现一个青衫男人，猛地叫住邱梧桐二人。待白烟慢慢消散，双方才看清对方。
　　“是你！”盛末楷吃惊不小，手中长剑隐隐欲动。
　　邱梧桐也有瞬间错愕，旋即笑道：“呵，小乘剑佛盛大侠，别来无恙呀。”

　　小雅没有想到，盼了十多年的天伦团聚，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不仅她被父母嫌弃，父母之间也毫无情分可言。看看他们对峙的眼神，凶潮暗涌、拔剑弩张，哪有半点相亲相爱的痕迹？
　　半晌，盛末楷打破沉默：“你怎么在这里？”
　　“迁都这么热闹的事情，我当然要过来瞧瞧。何况，” 邱梧桐朝小雅看一眼，“咱们的女儿也在这里呢。”
　　听见“女儿”二字，盛末楷脸色大变：“贱人，谁知道那是谁的杂种，你别乱说！”
　　“杂种？”邱梧桐秀眉一蹙，旋即点头笑道，“确实是那晚，你留在我肚子里的杂种。”
　　“无耻！当年的事我没找你算账，你还有脸说？”
　　“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说？”邱梧桐撩了撩头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莫非盛大侠这些年悟出自己身下功夫不行，怕我说出去，辱没你小乘剑佛的名声？”
　　“邱梧桐！”
　　“盛大侠不服气？好呀，那我们再来一次看看？”说着她竟真的开始脱衣服。

　　“你这贱人，不知廉耻、满嘴荒淫！只怪我当初心软才让你逍遥这么些年。如今你执意找死，我便送你去佛祖座下，好好忏悔！”
　　小雅迅速抽出玉笛挡在邱梧桐面前，生生接住盛末楷砍来的剑。
　　“你是什么东西？！”盛末楷露出厌恶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
　　邱梧桐咯咯笑道：“她是咱们的女儿呀。”
　　盛末楷看着如同怪物的小雅，突然仰头大笑：“因果报应啊。”
　　小雅听着他的笑声，浑身发寒。邱梧桐则朝他瞪一眼，嗔怪道：“别笑啦，吓坏咱们女儿了！”
　　“这东西还有脸活着？这鬼样，还不趁早死了去。苟延残喘净找羞辱！”
　　“哎呀，你们男人就是不懂得欣赏。”邱梧桐摸上小雅的脸，眼神爱怜，“我倒觉得这副模样独一无二，美得很呢！”
　　疯子，两个疯子！小雅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早已痛的没有知觉。

　　“够了！”她大喊一声，挥开邱梧桐的手，“你们这么痛恨我，当初为什么要生我？生了我，把我养到五岁再丢掉，就算后悔了，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
　　邱梧桐愣住，点点头：“有道理，当初应该直接把你掐死的……”
　　盛末楷则诡笑道：“现在杀也不迟——”说完，再次出剑。
　　举起的手还未落下，他忽然一个趔趄，跪在地上。
　　“什么人！”
　　硝烟缭绕，一队人马渐渐走至近前。
　　“哎呀，司徒前辈，您可来啦！”邱梧桐笑着跑上去。
　　来者是小乘教教众，为首之人正是教主司徒蒙苍。
　　盛末楷撑开眼睛，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师父？”

　　黄金法杖重重一放，司徒蒙苍俾睨面前下跪之人，厉声道：“放肆！本座小乘教教主司徒蒙苍，岂是你谋逆之徒的师父？！”
　　盛末楷脸色惨白，立马匍匐认错。
　　“盛末楷！你一介叛徒，被逐出师门后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倒行逆施，枉顾天下生灵，大举杀伐恶业，不取善果，不念旧情，欺辱妇孺幼小，残杀昔日同门。如此孽障，是我本人漏业，是我小乘不幸。今日，本座将亲手了解昔日种下的恶果，以补修善道！”
　　“来人，列伏魔阵！”
　　“师父等等！”盛末楷忙抬头，“弟子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师父要拿回去弟子绝不反抗。只是，弟子但求死个明白！”
　　“混账！本座刚才所列罪状，你没有听清楚吗？”
　　“师父，弟子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想问什么？！”

　　盛末楷眯了眯眼睛，回忆起往事：“师父曾说，因缘有深浅，罪业分轻重。当年弟子酒后失言，告诉了晏未晚隐宫屠城之事，您就将弟子逐出师门赶尽杀绝。可弟子所说，并非绮妄恶口之业，何罪之有？为了一个晏未晚，师父将弟子与您十几年的师徒情谊弃之不顾，何谓念旧情？本无造恶因，却受恶果报。弟子不明白。”
　　掷地有声的质问，令四周安静下来。
　　良久，司徒蒙苍重重一叹：“因缘深，罪业可轻；因缘浅，罪业可重。只叹你我二人，缘尽过早罢了。”
　　盛末楷惨然一笑：“说到底，还是您偏心。”再抬头，他眼里已没有半分感伤，“师父，您还记得当初在月落城立下的誓言吗？十年过去，您怎么反倒为仇人卖命？”
　　“你说什么？”
　　盛末楷笑了笑：“师父，您真的老了。恐怕当年你竭力保护的晏师弟，也比你更清楚真相。”
　　他大笑了三声，忽然抬起剑，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喷洒的热血很快聚集成一片，盛末楷倒在血泊里，再未动弹。

　　如此猝不及防，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黄金法杖动了动，司徒蒙苍闭上眼睛，示意来人把他处理掉。
　　小雅看着血泊中的那个人，青衫尽染，神色温柔。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睛，似乎也看着她。墨黑清澈，映着天上的白云，地上的血泊，还有她可怜又丑陋的模样……直到一块黑布盖在了上面。
　　“司徒前辈，多谢您出手相救，不然晚辈真要被这个疯子杀了。”
　　司徒蒙苍哼了一声：“邱梧桐，你知道本座为何而来，如今盛末楷已死。你快说，我徒儿未晚在何处？”
　　邱梧桐笑道：“前辈勿急，我也正在这里找女儿。我虽不知晏少侠具体位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跟我女儿在一起。”
　　小雅闻言，朝她看过去。
　　“你的女儿？”
　　那便也是盛末楷的女儿了。

　　“前辈有所不知。今年洗明山庄斗酒大会，不少江湖友人看见晏少侠与一妙龄少女出双入对，举止亲昵。那少女便是晚辈的女儿，名唤小雅，拜在澹台庄主门下学艺。”说完邱梧桐朝小雅看了一眼。
　　“哦？令嫒竟是澹台庄主的徒弟。”司徒蒙苍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既如此，本座再信你一次。如今长焱城沦为修罗战场，不知司马淮知还有多少残余势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找到你我小子，才是正事。”
　　“晚辈往城门方向搜寻，有什么消息，一定及时通知您。”
　　司徒蒙苍点点头，带着他的人马往另一个方向走。
　　邱梧桐推了小雅一把：“小怪物，走了。”
　　小雅不知邱梧桐为什么要撒谎，但她没有心力去思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黑布覆盖熊熊燃烧的尸体，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