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5、条件

　　夜色正浓，福永王府鸦雀无声。
　　许湛清形迹可疑地来到一个废弃的偏院，左右环顾片刻后，悄悄推开门走进漆黑的屋子。他拉开地板上的铁环，沿着一条深邃的地道走了下去。
　　凝固的空气开始有了波动，冷风吹得四白微微一动，他慢慢睁开眼睛，身上的铁链开始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湛清停下来，良久才适应地窖的黑暗，看见对面的白色人影。

　　那天他在窗外谋杀未遂，惹得郡主勃然大怒，想起她当时愤怒至极的张狂之态，仍感觉触目惊心。这个薄情无能的废太子，是横在他和郡主之间的绊脚石。他该死，但不能死在府里。
　　福永王许诺会将郡主许配给自己，他不能辜负王爷的信任，更不能让自己未来的妻子还对别人心存幻想。
　　所以机会就在今晚。
　　他渐渐走近，抽出长剑便砍——
　　嚓、嚓——
　　四白只觉浑身一轻，铁链被他尽数斩断。
　　“你走吧！”
　　许湛清以为这少年会问些什么，谁料他不言半句，抬脚就走。
　　“好个薄情寡义之人。郡主对你这般情意，你竟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他忍不住讥讽道，“恐怕那位为了救你而身陷囹圄的神尊姑娘，也不知道你如此无情吧？”
　　四白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前些天王府抓回来一个人，正是那位曾在我尽海派自称神尊的姑娘。听闻，”许湛清顿了顿，“她是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才被王爷抓回来的。”
　　静默半晌，许湛清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不由问：“怎么，你一点也不担心？不好奇她被关在什么地方？”
　　“知道又如何？我救不了她。”
　　“如果我帮你呢？”
　　“我已自顾不暇，没有那份心力去管别人。”
　　许湛清吃了一惊。他记得那日沉岛时这人冒死要去寻找那姑娘，以为他对那姑娘死心塌地，没想到他真的是个冷酷无情、贪生怕死之辈……

　　许湛清听见脚步不滞的上楼声，忙回神，赶紧跟过去。出来时，已经不见四白的踪影。
　　糟糕，他可不是真放他走！正待出去追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冲进来。
　　司马风隐与许湛清打了照面，当即一愣：“你怎么在这里？”她看见地上密道暗板被拉开，又惊又怒，“你把哥哥放走了？”她忙跳进去探查，出来后直接举剑朝许湛清招呼过来。
　　“郡主！”许湛清大惊失色，赶紧避让，惊险躲过一招，“人并非是属下放走的！”
　　“你还敢狡辩？！”
　　“属下……是跟着一个人影过来的！”

　　乱挥的剑终于停下来，司马风隐几乎要哭出来：“哥哥人呢？！”
　　“……跟到这里就不见了……”许湛清见她又要举剑，忙道：“郡主！当下要紧的是赶紧抓回他，等抓到他之后，再治属下的罪也不迟！”
　　剑风擦过脸颊扫向地上的草丛，枯草纷纷掉落，秃了一块地。
　　“许湛清，要是人丢了，本郡主要你的命！”
　　司马风隐就要派人去找四白，这时，院墙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二人连忙跑过去。
　　“哥哥！”
　　借着月光，司马风隐看清躺在地上的人后，立即眉开眼笑去扶他。
　　“郡主且慢！”

　　许湛清看着地上的少年，只觉得可疑，但又说不出哪里有异。想要打量一番，却被司马风隐拦住。
　　“许湛清，你三番两次违抗我的命令，是不是想让我向父王请命，把你赶回流阳岛？”
　　司马风隐狠狠推了他一把，挽着少年的胳膊把他搀扶起来。
　　“哥哥，你受伤了？！”
　　当摸到少年肋下一片血腥的濡湿，她大惊失色：“谁干的？”
　　许湛清感觉一道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忍不住往后退：“郡主，你怀疑我？”
　　“你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不仅闪烁其词，而且举止可疑。现场没有第三个人，除了你，还能是谁伤他？”司马风隐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告诉你，他要是死了，我必不独活。”
　　身旁的少年剧烈地咳了两声，似乎醒了过来。
　　“郡主……”
　　司马风隐听见他叫自己，连忙应声：“哥哥！”

　　“我有话对你说……”
　　“哥哥你说！”
　　少年抬头看向许湛清：“叫他先滚。”
　　“许湛清，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你要是敢泄露半分，我必不饶你。”
　　许湛清听着司马风隐冰冷的命令，握着弓箭的手几乎发白。压抑住内心怒火，他狠狠看了一眼少年，转身离开。
　　“哥哥，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可以娶你。”
　　司马风隐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哥哥，你……刚才说……”
　　“我说，我可以娶你。”少年重复一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但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
　　小雅感觉脖颈处疼得快要断掉似的，下意识动了动，慢慢清醒过来。
　　这是个阴暗潮湿的牢房，昏暗的烛光将室内的破败照的一清二楚，稀疏的枯草堆里，还有硕鼠在乱窜。
　　想起被撂晕前的一幕，那个长得肖似师父的人，印象中似乎在哪里遇见过。
　　逍遥宫！
　　她记起八极水路上那个救下自己的男人。那日师父与段逸瑶打斗，逍遥宫被炸毁，还以为里面的人都死了……看来，那个长得像师父的人还活着。可抓她是做什么？
　　难道……
　　是为了报灭门之仇？
　　小雅心下一沉，飞快思考该想个什么办法逃出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手脚被束缚，用力过猛，便从床上摔下来。
　　屋外似乎有人，听见她弄出的响动，急忙朝这边走来。然后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拜见王爷！”
　　“人怎么样了？”
　　“回王爷，小的刚才听见里面有动静，正准备去查看——”
　　“本王亲自去看看，你们先下去吧。”
　　小雅盯着木栏外墙上出现的两个黑影，不由屏息凝神。
　　木门打开，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前面一个矮胖身材大肚便便，留着一簇小胡须，大概就是福永王司马颐准了。而他后面那个……
　　小雅愣了愣，一时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师父”两个字本能地就要脱口而出，辛而存了些理智，才把话咽回肚子。
　　福永王见她盯着娄碧熙看了半晌，这才肯定段逸瑶没有骗他。这个捉回来的小姑娘果真跟澹台修桓有点关系。他摸了摸胡子，故作客气道：“小雅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小雅这才抬眼看他，想了半晌：“我不仅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更不知道，我一个从未与王爷谋面的江湖小卒，为何会被绑来这里？”

　　福永王见她神色并不慌张，不由露出些赞赏：“不愧是澹台庄主的徒弟，有点处变不惊的本事。”
　　小雅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是要对付师父！听他继续道：“不过，想要在江湖上混的久远，光有处变不惊可不行。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澹台庄主的身手独步天下，小雅姑娘作为他唯一的徒弟，理应尽得真传。就算不能做到青出于蓝，至少也该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可现实看来，”他看了小雅捆缚的手脚，摇摇头，“澹台庄主对小雅姑娘这个徒弟，还是非常保留哇。”
　　挑拨她跟师父的关系？
　　小雅眉头一皱：“他有教，是我资质平庸，学不会。”

　　福永王没料到她会顶嘴，愣了愣，笑道：“依本王看，未必是小雅姑娘资质平庸，或许是没找到一个愿意倾囊相授的好师父罢了。本王倒是有很多江湖上的朋友，小雅姑娘要是想在武功心法上有所追求，本王很乐意为你引荐。当然，如果小雅姑娘不事习武之事，想要些别的什么，本王这里也是应有尽有。”
　　“王爷何不把话说明白些。”
　　福永王见她还是“执迷不悟”，也不再拐弯抹角，顿了顿：“本王想杀澹台修桓，不知小雅姑娘愿不愿意帮本王这个忙。”
　　小雅被他话里的杀意吓得一颤，只觉背脊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初以为是逍遥宫依傍福永王的势力找她和师父报仇呢，谁料真正想杀师父的却是福永王。虽然知道他们的一些瓜葛，但之前那些事与自己甚为遥远，便也没仔细思索。如今终于把自己牵扯进来，想理一理思绪，却又觉得混乱。
　　福永王见她神色犹豫，还不表态，耐心渐渐耗尽。先前以为抓了这个小丫头，会让澹台修桓上钩救人，谁料消息送到他手里，不见他半分动作。便又依着段逸瑶的建议，从这个小丫头下手，谁想这小丫头却是条忠犬。本来还有一堆利诱的方法，但他一刻都不想再拖。

　　“你应该知道王城迁都之事罢？明日迁都，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擒拿戏’。你要是表现好，本王可以饶你一命。否则，”福永王阴寒地看着她，露出杀意，“就让你跟澹台修桓黄泉路上再做师徒！”
　　“好好想想吧！天亮之前，本王会派人来要你的答复。”福永王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小雅不由握紧拳头，尽量平复复杂的心境。似乎察觉一道深沉的凝视，她抬头，正看见娄碧熙转身离开。
　　都是这个人，害她被卷入这般为难的事情中。也怪她大意，怎么会把师父认错？
　　娄碧熙……
　　不对，那个背影——似乎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