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4、谋事

　　长南城福永王府，平日门庭若市的会客厅今日门窗紧闭。除了庭前的鸟叫，不闻一丝声响。
　　屋内，司马颐准神色凝重，背着手缓缓踱步，似乎还在消化刚刚得来的消息。
　　良久，他摇头直叹：“他们居然没有半点反对……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屠命阁阁主彭化刀点了点唇上的八字胡道：“王爷不必焦虑。我看他们是因谣言所迫，怕皇上进一步起疑才暂时附和。估计等过阵子风声稍松，他们又会兴风作浪。眼下要紧的是盯住许玄，提防他在迁都的时候做什么动作。莫让我们的大计临门跑偏才好。”

　　司马颐准点点头，瞥见一旁呆坐的青年，叫道：“湛清，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许湛清猛地从遐思中回神，恭敬道：“回王爷，湛清的想法跟彭阁主一样。”
　　司马颐准见他回答的很敷衍，略有不满。这次回到王府遇见他，这个一向对自己知无不言的小子开始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 。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各派各人都需拼尽全力，最怕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他想到这小子平日对自己女儿的鞍前马后，心思一转。

　　“湛清啊，隐儿这次能平安回来，你功不可没。这些年你对她的心思，本王都看在眼里。外面关于你们的传闻不假。本王打算待迁都事定，便让你们成婚，你意下如何？”
　　许湛清微微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禁心花怒放，忙垂首跪拜：“湛清……谢王爷成全！”
　　“嗯。婚事虽然定下，但是婚期本王还不敢保证。毕竟迁都事关重大，成败与否都是未定……”
　　许湛清听出话里的意思，坚定道：“湛清定竭尽全力，促成大事顺利完成！”
　　司马颐准点点头，扶他起来：“如今你算是本王的儿子。本王希望你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能第一时间想到我这个父亲……”
　　“是……湛清谨记。”
　　司马颐准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强逼不得，打算之后再找他详谈。便转开话题。

　　“目前来看，无论是隐宫的威胁，还是他们后面的阴谋，最大的隐患还是澹台修桓。若是能在迁都之前把他除掉，后面的事就会好办许多。”
　　彭化刀摇晃脑袋：“澹台修桓实力雄厚，狡诈多端，只怕不是平常计策能够对付的。”
　　这时，门外有小厮来报：“王爷，府外有一人求见。说是想与王爷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司马颐准疑惑道：“是什么人？”
　　小厮道：“他不愿报姓名。只说当日送给王爷的一封匿名信，王爷可还满意？”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思索半晌也想不起是什么事。
　　忽闻屋顶传来一阵轻佻的嗔怨：“真是贵人多忘事！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留下大名，省得立了功却不被人所记，初次造访还得上房揭瓦，好不憋屈！”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鲜红大衣戴着面具的人，突然落进屋子。

　　**
　　夜色吞噬了白昼的喧闹，跑进屋的一阵风撩拨着微弱的烛火。
　　躺在床上的少年眉头紧蹙，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雅……快……走！”
　　趴在床沿的少女猛地睁开眼睛，忙起身查看：“未晚大哥！？”
　　原来只是梦中呓语，他还没有醒。
　　巴岑悠见他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倒了热水将手帕重新浸湿、拧干，轻轻替他擦拭。

　　两个时辰前，她正在酒肆吃饭，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哄闹，抱着好奇地心态凑过去，不期然碰见了倒在地上的晏未晚、小雅二人。当时他们浑身是伤，看起来奄奄一息，于是她连忙请人将他们抬回了客栈。
　　小雅除了胳膊上的几处伤痕，并无大碍，涂了金创药，静养几日便无事。晏未晚的伤势则非常严重，身中两箭，左肩一剑刺穿，前胸后背更有数不清的刀伤，伤口又经过浸泡，已经开始发炎化脓。大夫说，生死与否，就要看能不能熬过今晚。
　　所以她才守在这里，片刻也不敢离开。

　　上次小雅他们走后，因为得知妹妹的消息，她顾不上参加斗酒大会，便在明丘与他告别。谁想后来洗明山庄一夜火海，无数江湖人士惨遭横祸。她现在还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那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此消失于人间，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浑身血液翻江倒海，一股莫名的愤怒让她想把纵火之人大卸八块。她快马加鞭赶回洗明山庄，在废墟中找了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竭，浑身虚脱，她才恍然大悟似地安慰自己：他武功那么高，或许没有死，或许在变故发生前逃了出去……她强打精神，来到当初与他告别的地方，风吹过时带起脸上一片冰凉，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吃惊于自己对他的这番情意。与他不过一面之缘，难道从那日得他出手相救时起，她便已对他上心？
　　然而，她无暇询问根由。在之后寻找妹妹的途中，她也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
　　一路南下，她没想到会在长南城遇见他。

　　再次见到他的瞬间，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重逢的惊讶，失而复得的喜悦，沉重的焦虑……
　　不知他们是得罪了何路高人，惹得别人这样追杀。幸亏是被她遇上，如果晚一步被其他歹人掳走，那真是……
　　想想就后怕。
　　巴岑悠只觉后背阵阵发麻，察觉到手帕的温度凉下来，准备再去热水里浸一浸，刚起身，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小雅……小雅！”
　　晏未晚断断续续地叫着，紧闭的双眼在不停地转动。他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然而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不容人挣脱分毫。
　　巴岑悠愣住，直到手腕传来痛楚，她才反应过来。
　　是了，她只顾着关心他们的伤势，怎么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关系？没有注意到发现他们时，未晚大哥是紧紧将小雅护在怀里的……
　　迷糊中还这样惦记着她，难道他们并不是普通的江湖朋友？
　　喉咙一涩，她不明白，为何找到他之后，心中的痛楚反而更加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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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团团聚集，压迫地人喘不过气。海风送来的湿咸打在脸上难受极了，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引得人一阵作呕。
　　“你们杀了我蓬莱长主，就得拿命来偿，休想从这里活着离开！”
　　为首的青衫男子语气森然，他身后千军万马像是地狱冥差，各个对他们龇牙咧嘴，恨不得对他们剥皮抽筋，生啖了他们。
　　她与身边的少年紧紧相依，兵器混着血的冷腥味刺得她浑身战栗，她已分不清是她扶着他，还是他搂着她。

　　青衫男子冷笑数声：“晏师弟，我可以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放了你。但是，”他扬剑指着她，“这个孽种必须留下！”
　　那声厌恶到极致的厉呵，吓得她忍不住要跪下。可是少年坚定地搂住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身后已是万丈悬崖，海面上盘旋着饥肠辘辘的恶鸟，漆黑的海水里也全是长满獠牙的大鱼。
　　不，比起被撕碎的痛楚，还是痛快地给她一剑吧！她忍不住想往前走，突然寒光一闪，利剑早已先一步刺来。然后，她便看见突然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肩膀上多出一截血染的利刃……
　　“好！既然你这么护着她，就休怪我不客气！猎户堂！放箭！”
　　冰寒的箭簇冻得她浑身发抖，从脚趾到头顶，毛孔到骨髓，最后冻到了心，冻得她动弹不得。
　　冷，好冷……
　　她终于倒了下去，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尽深渊，不停下坠——

　　“晏大哥！”
　　小雅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醒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昏黄的烛光，照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你……”
　　那人缓缓垂头，看了过来。
　　她心中大喜，眼眶不禁一热，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袖子：“师父！”
　　那人微微一顿，似有些犹豫，轻轻握住她的手：“师……父，是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忙不迭地点头，顾不上胳膊上有伤，忙趴在他的背上。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清甜的气息……
　　不对！
　　她大惊：“你不是——”
　　然而话未说完，她后颈一痛，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