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19、明丘之遇

　　清晨阳光充沛，驱散了山野间的朦胧雾气。明丘山上正值桃花盛开，绿意中一片氤氲粉影。
　　“未晚大哥，今天若走得快，就在洗明山庄歇一晚罢？那里有我认识的朋友，或许还能赶上他们山庄一年一度的斗酒大会。”
　　“悠悠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容耽误。”晏未晚停下脚步，屈指指向苍茫南方，“在下此路向南，姑娘跟了两天，也该就此别过了。”
　　巴岑悠微微脸红：“我还没有找到妹妹……我想……跟着未晚大哥去南边再找找看……”

　　晏未晚心中一叹，还欲再说，忽闻前方杂草窸窣，似有人影绰绰。
　　他暗忖，明丘也算奇险之地，一般人决计难上这般高度，就算有登顶者，也不至于青天白日里鬼鬼祟祟。
　　他想到这些时日追寻屠十一屠八无果，不由对前方动静警惕起来，当即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快速找到一个隐蔽处。

　　明丘的桃树最多，漫山粉红中，稍有异色便会显得异常惹眼，何况那还是一抹明亮的翠绿。
　　待那个身影渐渐走近，晏未晚很快认出，来人正是西关峰上重伤昏迷的少年。

　　西关城命案是屠命阁所为，他第一时间赶回医馆，赵叔却说那个少年于前一晚失踪。以屠命阁的作派不会放过漏网之鱼，如今他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屠命阁不敢动他，还是他根本也是屠命阁的人？
　　晏未晚想到少年脚上的奴铃，诧异于没有听到声响，便慢慢从藏匿处走出来，想一探究竟。

　　这时，巴岑悠一声轻呼：“呀，他不是……”她也认出了那个少年，初见时的惊艳，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脸红。
　　晏未晚微微皱眉：“你认识他？”
　　巴岑悠有点害羞：“只有过一面之缘，是因为一个姑娘……”
　　晏未晚抬手打断她还要继续说的话。他看见少年突然停了下来，转而又往回走，行为有些反常。他犹豫片刻，便悄悄地跟了过去。

　　四白在明松江徘徊片刻，随后纵身跃入白花花的江水中，眨眼功夫，连个影子都没有。
　　“啊！他怎么投江了？”巴岑悠失声叫道，“未晚大哥，我们快去救他吧！”
　　晏未晚不知道少年在捣什么鬼，见巴岑悠要上前，忙拦住她：“先等等。”
　　“江水这么冷，水流又急，这会儿都没露个脸，只怕会凶多吉少啊！”巴岑悠是个急性子，说完绕开他的手臂，自顾跑到江边观望。
　　晏未晚见她冲动急躁，微微皱眉，但也不好阻拦，只得跟上去。

　　江面广阔无垠，雾气茫茫，只能看见近岸扑簌的白浪。
　　巴岑悠点着脚尖，极目远望，忽而面上一喜，指着江面一个黑点，叫道：“他在那儿！未晚大哥，你快看！”
　　顺着巴岑悠指的方向，晏未晚看见那个逆江而游的少年。他单手划水，动作艰难，似乎拖着一个人。

　　“未晚大哥，你轻功好，快去帮帮他吧？”
　　晏未晚眯着眼睛打量半晌，稍微看仔细了，对少年搂着的那个淡紫色的影子有了一丝猜测。
　　“悠悠姑娘，劳烦去捡些干柴，准备生火。”
　　晏未晚丢下一句之后，足尖一点，朝江面的人影飞去。

　　四白拖着小雅艰难游着，看见临空飞来的一个影子，先是一惊，待看清是晏未晚后，他俊美的脸上又恢复平静。
　　晏未晚却只注意水里的那个紫色身影，当看见那个半泡在水里的苍白脸孔时，心中莫名一紧，迅速俯身换了个姿势，分别抓住水中二人，急急回岸。

　　巴岑悠以最快的速度生好火，见晏未晚带人飞回来，连忙赶去迎接。
　　“未晚大哥！”
　　巴岑悠见四白无事，才红着脸去瞧晏未晚救出的另一个人。只见她眼睑紧闭，面色苍白，本应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她被晏未晚轻轻放在地上，头一歪，像是死了一般。

　　“小雅姑娘？”巴岑悠连忙跪坐在小雅身边，伸手在她鼻翼探了探，没有感觉到一丝气息，心下大惊，偏头问晏未晚，“她已经死了吗？”
　　晏未晚看向火堆边静默的少年，答道：“再晚一步就没救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晏未晚没有回答，只看着四白，一动不动。

　　“未晚大哥！”
　　巴岑悠半天等不到答话，有些着急。她没有急救溺水人的实践经验，不敢随意碰触。正如热锅的蚂蚁，静坐的少年终于动了动，起身走了过来。
　　巴岑悠连忙从小雅身边让开。

　　四白面无表情慢慢跪下，抱起小雅的腰，让她头朝下静置片刻，待她嘴里流出一些水后，又将她翻正，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撬开她的牙关，再捏住她的鼻子，凑上唇……
　　“咳！——”
　　一口绵长的回气之声，小雅终于动了动。又猛得咳出一些水，渐渐醒了过来。
　　四白见她醒了，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小雅一把抓住手。

　　她紧紧握住他，待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就问：“师父呢？他是不是死了？” 她氤氲的眼睛亮的惊人，仿佛灌进肚子的水还噎在喉咙，让她不能呼吸。
　　“他死了，是不是？”她尖声再问，连声音里都带着水气。
　　四白微微垂眼，没有回答。

　　晏未晚在一旁静观他二人神情举动，先前一些疑问已在心中自解。
　　初闻西关城命案时他还为小雅担心，现在想想不禁好笑。谁说她是个单纯的小姑娘？谎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轻而易举骗了他的信任。如今看她与这个少年的关系，虽仍有诸多怪异之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背景绝不简单。
　　晏未晚勾勾嘴角，抱臂旁观，眼神中多了些玩味。

　　巴岑悠见他二人这番模样，却是另一番认识。一面好奇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面敏锐捕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矛盾。又见小雅神色间隐含悲痛，便忍不住问道：“小雅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会落水？”
　　小雅沉浸在一种猜疑的震惊中不能回神，被巴岑悠一问，才恍然身旁还有别人，不觉喃喃轻言：“悠悠姑娘？晏公子？”
　　晏未晚点点头，以示招呼，目光却不离她脸上的神情。

　　一时间，四人各有所思，静默无语，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巴岑悠觉得气氛有些凝重，便想说些轻松的话：“当日西关城外一别，我以为小雅姑娘与……这位公子是欲往西边去的，不想却在这里再次遇上。”她看了四白一眼，有点慌乱，又忙看向小雅，“第一次是摧花鬼手，这一次是松江惊魂，小雅姑娘，好像我们每次见面的场景都这么惊心动魄。”

　　小雅将内心剧烈的情绪生生压下，想笑笑应一声，却发现挤出一个笑都很艰难，说话也没有力气：“悠悠姑娘，你找到妹妹了？”
　　巴岑悠见她无意解释落水一事，也识趣不问。便将在寻妹妹的途中怎样遇险，怎样获得晏未晚出手相救等际遇娓娓道来。

　　“未晚大哥是我见过最有江湖义气的大侠，若非怕他嫌弃，不然必定跟他义结金兰。”巴岑悠说完便朝晏未晚看去。
　　晏未晚勾勾唇角，并不言语。
　　“晏公子确实是个好人，当初我们被屠命阁的人追杀，也是他救的我们。”小雅点头附和，也朝晏未晚看了一眼。
　　晏未晚笑了笑：“承蒙两位姑娘谬赞，未晚受之有愧。”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神色坦然。

　　对上小雅打量的眼神，他话题一转，问：“刚刚听小雅姑娘说起师父，恕我冒昧一问，姑娘师从何人？”
　　小雅脸色微变，看四白依然静默不语，心中不禁情绪激荡，却不好直露。
　　她握握手心，又朝晏未晚深深打量，想他之前行事作风大气磊落，此刻又目光清明，神色坦然，便也无意继续欺瞒。
　　思虑片刻，她缓缓开口：“晏公子有没有听说过……厚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