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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

  •   颜洵与宋隐封官之后,仍旧同住在赁下的那座小院中,如今诸事理顺,便开始寻购合适的宅院,但购宅置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繁琐辛劳,好在有崔庆之自告奋勇,热心地为他二人出面张罗。

      他三人之间,既是同乡同窗,如今又做了同僚,颜洵本是对他深抱成见,如今却也觉得,此人虽行事荒诞、言语浑放,对待好友却是一片赤诚,颇有几分绿林豪气,慢慢便也前嫌尽弃,随着相处渐多,愈发亲密起来。

      这日宋隐下朝归家,一进屋便见崔庆之大剌剌坐在书房之中,一手晃扇,一手往口中丢着桑果,满面优哉。而一侧书案前,颜洵正写写画画、执笔狂书,一双秀眉紧紧拧着,满面既是震惊又是嫌恶的神情。

      宋隐心中好奇,与崔庆之颔首招呼了,便凑去案边看个究竟,只见一张上等宣纸之上,写满了拙劣字迹,显然是崔庆之的笔迹,此刻已被颜洵批改圈画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是?”他好奇道:“上任谢表?”

      官员上任,依例要上呈谢表一封,以谢皇恩。崔庆之合扇在手心一拍:“正是!”他先前强端了几日的斯文,如今早已原形毕露,嘬了嘬指尖上的汁水,懒洋洋道:“小颜,哥哥我的文章如何?”

      颜洵手下圈改不停:“正是那四个字可以形容。”

      崔庆之涎脸道:“满纸珠玉?”

      颜洵冷声:“狗屁不通!”

      崔庆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所以才要劳动我们探花郎亲自改过,否则我露怯丢官,滚回苏州,哪里还有人为你们处处操心?”

      宋隐在一旁看得好笑,又听颜洵苦恼道:“若不是谢恩的上表定要本人亲书,我早将你这玩意儿撕了重写,倒还省事些。”

      他说罢将宋隐推离案边,痛声道:“闲远兄休看,当心污了你的眼。”

      崔庆之立刻在一旁啧啧感叹:“几日不见,你越发贤惠了,宋隐真是好福气,在下羡慕羡慕!”

      颜洵虽知他口中向来浑话连篇,却也不禁面上僵热,有些不敢抬头去看宋隐,只扬声道:“崔三,那宅子你寻了这么久,究竟寻好了没有?”

      “你急什么?”崔庆之不紧不慢道:“买宅院可不比买衣裳,汴京城这么大,我自然要慢慢找。”他边说边向宋隐一挑眉:“再说了,你们现下住在一起不是挺好?省得分了宅,还要每天跑来跑去,相思成疾,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啪的一声,崔庆之拉着长调的声音被打断,颜洵忍无可忍,将手中毛笔拍在案上,溅了一桌的墨滴。

      他抬起头来,见崔庆之一脸促狭的笑意,正转头看他,宋隐却敛目垂首,举着一盏茶,平静如常、不动声色地慢慢啜饮。

      颜洵举起那篇已被圈改得如同鬼画符一般的谢表一甩,愤声道:“改好了,拿回去誊抄吧。”
      崔庆之乐颠颠接了那篇鬼画符,悠然而去,许是为报此恩,没出十日,他便满脸得意地过来邀功,说道宅院寻好了。

      崔少爷成日在富贵堆里厮混,虽在文墨一道憾无天分,但对美□□舍的享受一途,却是造诣非凡,他费尽心力挑选的两座宅院位于宫城西华门外,因临着皇宫,周遭十分清雅肃静,又便于他们每日早起上朝,果然令颜洵与宋隐都十分满意。

      又过一月,两人乔迁至新宅,各自写信回乡与父母报此喜事,未想十几日之后,颜洵竟迎来了家中的老管家忠伯,原是颜父颜母对其放心不下,特意派遣这位自幼看着他长大的老仆前来,为他料理府中杂事。

      宋隐虽不再与他同住,但每日处理完公务,仍是如之前一般,常常带些时令点心果子到他这里来,颜洵笑他将自己当成孩童哄,却也次次都尝的高兴。忠伯原也与宋隐熟识,便常留他同进晚膳,加之崔庆之时不时也要过来添副碗筷,新宅之中,倒比之前还要热闹许多。

      这一日,颜洵例行怀抱宗卷往陆修处议事,相处日久,他越觉出这位翰长大人之清正端肃,两人整整叙话了一个下午,将文诏逐字逐句地反复推敲了四五回,陆修一直正襟敛容,半句闲话也未同他讲。

      直至日落时分,他们方拟订终稿,颜洵将案上宗卷收好,刚欲出门而去,陆修却自身后叫住他。
      “上次你送我的苏式糕点,十分美味,”他坐在椅上,微抬起头来,“多谢。”

      颜洵一怔,心中意外他竟忽而说起这些,微微讷然道:“寻常小物,何足挂齿,陆大人不必客气。”

      陆修点点头,面上仍是冷意肃然,却开口道:“我知道城中一家食肆的酒菜不错,不知你今日是否得空,也算我略表些谢意。”

      颜洵心中想说不过区区几块点心,实在不必如此,但顶头上峰请自己喝酒,再怎么不通世故之人也知不能拒绝,故而略一犹豫,便拱手道:“那便先谢过大人了。”

      两人一道出了门,乘车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繁华之酒楼,择了清静座位,叫了精肴六盘、好酒两角。

      陆修脱了官服,出了翰林院,总算添了些和缓颜色,但也并未热络到哪里去,颜洵与他对坐,未免气氛尴尬,说了不少新奇趣事,陆修一味认真地听着,有时讲到些逸闻传说,他却眉头微皱,严肃正经地指出其中种种不合常理之处。

      颜洵心中暗叹,世上居然有如此古板之人,与他相较,宋隐简直是玲珑心肠、有趣无比。好在陆修虽然一板一眼,言行却得体有度、修养十足,饮酒一事,也仅点到为止,决不强人所难,言谈之中,亦不语他人半句是非,相处起来倒也让人颇为舒服安心。

      两人酒过半场,论起书法绘画、诗词文章之事,更是一时如遇知音,直谈到月上中天,才尽欢而散。

      颜洵满心惬然地回到家,本以为忠伯他们应都歇下了,便放轻脚步动作,不想推开门去,却见正堂之中灯烛大亮,有人正端坐堂中,静静等他归来。

      “闲远兄,”他微微惊讶,“这么晚了,可是找我有事?”

      宋隐搁下手中早已凉透的一盏茶,“你去何处了?”

      颜洵走到他身旁坐下,微微一笑道:“陆修请我吃酒去了。”

      宋隐隔着一盏摇摇曳曳的灯烛望着面前之人,颜洵身上酒气、面上笑意如尖针般蓦的刺在他心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仿若曾见,心中没来由一股沉沉的怒气,和着一分抓不住的惶然无力,
      冷声道:“你们相识不过月余,陆修又向来对人冷淡,为何要请你吃酒?”

      颜洵蹙起眉,似是不满他语气中的质问之意,“同僚之间,相聚饮酒本是常事,陆修为何不能请我吃酒?”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宋隐,只淡淡道:“若非要个缘由,便是前几日我送他些点心,他以此谢我,只是我却不知,这样的小事,还要向闲远兄先报备过。”

      宋隐闻言一窒,只觉得满腔的情绪无从宣泄,但颜洵所言,却又句句无可辩驳,同僚之间相聚饮酒,的确再寻常不过。陆修本是名震士林的才子、怀瑾握瑜的君子,颜洵同他志趣相投,结作好友,又有何不妥之处?况且自己亦不过仅仅是知交挚友之身份,除却与颜洵早相识了十几载之外,又与陆修有什么不同?

      他黯然苦笑,的确是,并无任何不同。

      思及此处,宋隐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张了张口,却再无法吐出半个字,顿了半晌,他站起身来,连告别之语也未说,便转身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颜洵本扭头看向别处,听见身旁动静,待到回过身来,便见宋隐已一言不发地离去。他怔怔望着那渐渐隐入夜色的身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相识日久,宋隐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对他沉声质问,更不曾真的生过他的气,头也不回地舍他而去。

      他独自呆坐了半晌,只觉满心难耐的慌乱无措,站起身来胡乱踱了几步,忽而望见一旁小几上,放着一包还未开封的果子。

      颜洵慢慢走过去,拆了封裹,只见纸包之内,盛着的是他前几日无意间提起过的烤银杏。他拈起一颗放于口中,那果子外面早已冷了,但咬开来,内芯里却还裹着一点余温,想必宋隐送来之时,应该是新鲜炙热的。

      他一夜辗转难眠,心中总有些隐隐的发慌,天不亮时便起了身。白日里,也依旧难有精神,无心公事,恹恹地熬了一天,好不容易到黄昏时分,正欲要打道回府,却见陆修走了进来。

      颜洵与他拱手告辞,陆修望着他半晌,面露一丝关切之意道:“我瞧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因昨日饮了酒,身子不适?”

      颜洵忙摆手,苦笑道:“未曾,不过有些旁的事,略扰心神,倒叫大人见笑了。”

      一时两人边说着话,边向外走,跨出门去,陆修转身向他道:“你府中马车还未来,不如与我共乘一车,送你回去。”

      颜洵刚欲开口婉拒,忽而听闻身旁声响,只见大道之上,一架马车施施而来,停在他二人身前,车帘掀开处,一人款步走下。

      宋隐仍穿着官服,漆黑官帽衬的他面如冠玉,清贵之中还有几分不可忽视的威严,他站定脚步,先冲陆修落落施了一礼。

      陆修官职与他同阶,亦躬身回礼,两人一板一眼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颜洵站在一旁,自看见宋隐那刻起,便只觉得沉郁心中蓦然一亮,但碍于陆修在场,也只得工工整整地与他行了一番官场之礼。

      三人问候完毕,陆修先开口问道:“不知宋侍郎,来翰林院所为何事?”

      宋隐拢手而立,看了颜洵一眼,淡淡道:“来接小颜回去。”

      颜洵心中一跳,眼底却掩不住有几分喜色,轻声脱口而出道:“好。”

      陆修端的是好修养好耐性,见他二人忽而显露出这样的亲密之态,面上居然没有半分讶异,只又拱手道:“陆某便先告辞。”

      待到他走远,两人上了车,刚一放下车帘,颜洵先忍不住道:“闲远兄,你不气我了?”

      宋隐轻声苦笑:“我气你什么?”

      颜洵挨着他坐下,诚恳道:“我昨日所言,全是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边说着,手指不自觉抓住衣角,似乎有几分紧张,“日后你若不喜欢我晚归,我便不去,反正饮酒一事,本也没什么趣味,倒不如我们在一起,来得温馨自在。”

      宋隐忽而打断他道:“我们,是谁?”

      颜洵一怔,“自然是你我、忠伯、沅生他们……许还再加一个崔庆之。”

      宋隐眸光深沉,眼底微光明灭不定,“那于你而言,我与陆修,究竟有何区别?”

      “这怎么能比?”颜洵不禁皱眉,“我与陆修相识短短月余,不过敬重他人品才华,又对我颇有关照,方有心结交。你……我们之间,又岂是寻常好友能比?”

      宋隐转过头去,望着车外渐渐被黑暗吞没的一点霞光,静了片刻,又问道:“那,我与醉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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