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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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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赵枢,乃当今圣上嫡长子,亦是刘皇后的独子,甫一出世便被立为储君。但他六岁那年,刘皇后的兄长骠骑将军犯了私吞军饷的死罪,皇后苦苦求情,虽最终留下了兄长的一条命,却也因此夫妻生隙。皇上数番生出废后之心,最后不过碍于皇家颜面,与一众大臣的苦苦劝阻,才勉强留住这发妻的正宫之位。
太子被母亲与舅父所累,一夕之间坠落尘泥,不仅荣宠尽失,连储君之位也岌岌可危。之后,淑妃秦氏独获恩宠多年,其子赵杞也颇得圣眷,本朝皇子多无实权,便是太子,也只能旁学听政,不可议事,他却在二十岁封王出阁时,被加授开封府尹之职,每日立朝庶政,风头无双。
是以时下人人皆知,太子不过仗着嫡长之身,徒有虚名,濮王赵杞才是天子心尖上的宝贝儿子。如今濮王年岁渐长、羽翼渐丰,夺嫡的野心也日益显露,朝中不少权臣皆被其收入麾下,明里暗里支持废长立贤。而太子赵枢,始终带着舅父一事的污点,虽多年来谨言慎行、克己守心,也只得堪堪保住东宫之位而已。
此时颜洵手持一封赵枢的手书,凑近案上烛火端详了许久,却开口道:“太子韬光养晦十余载,只这份坚韧心性,便叫人叹服。”
宋隐本望定他,见他自纸上抬头,方略略转开目光,“可世人皆言,太子趑趄嗫嚅、才能平庸,远不及濮王。”
“那你又为何,不与炙手可热的濮王为伍?”颜洵抬眸,似乎想极力自烛光映照不到的昏暗处看清他面上表情。
宋隐淡淡道:“废长立幼,乱之兆也。”
“闲远兄,你又何必与我打哑谜。”颜洵轻声一叹:“太子之字迹,逆锋起笔、蓄势万千,护尾却又生生敛尽锋芒、归于平淡。都说字如其人,他这十几年里,既不能犯半分错事,又不可显半分野心,怕也是隐忍得辛苦。”
他将信笺搁在案上,修长手指按于其上,隐隐使了几分力,“如今濮王出阁,权势一日大过一日,早已凌于太子之上,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濮王锋芒过露,想要天下归心,却不知如此一来,终会惹恼真正的天下之主。而太子表面恭顺谦谨,私下收尽人心,因圣上对你赞赏有加,便亲自夜访、剖心置腹,有这等礼贤下士的明主,又有谁会不甘心效力。”
宋隐忍不住钦佩道:“只这一封手书,便叫你窥见真谛,真了不得。”
颜洵却不以为意地一笑:“我不过猜测罢了,莫非太子之拥趸看不出他的藏拙么?若他真如传言那般,又有几人会仅仅为了‘正统’二字拥立一个庸才?”他顿了顿,目光一凝,“至少你不会。”
宋隐站起身,走过去自他手下执起信笺,悬于烛火之上,看火舌慢慢将它化作灰烬,缓声道:“总之此事祸福未卜,我不想你牵连其中。”
颜洵心中微动,张口便要说福祸同担、荣辱与共的誓言,话到口边,却又咽下了,只轻声道:“既穿沧浪之潮,难道我还能滴水不沾身?”
信笺焚尽,宋隐轻轻捻去手上纸灰,似心事沉沉,却未再多言此事。他转过身去,倦声道:“小颜,我累了。”
颜洵转身出门之前,又想起自己适才对他的推拒之举,不知为何心中仍有些发慌与不忍,低低道了句:“闲远兄,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愿与你一起。”
宋隐却未应话。
颜洵也是天子亲擢的探花郎,弱冠之年便登头甲,又是这般天资敏慧、通透玲珑,将来官场之上,前途未必会比他差。有如此至交好友在朝中诚心实意地与自己照应扶持,无疑可事半功倍、后顾无忧,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宋隐却只想对他说,我不需你与我共担风浪,我只求能将你护在身后,不让风风雨雨,波及你一分一毫。
只是这话,他此刻却自觉无什么立场去说,也怕说出口来,又要惹颜洵不快,更怕以自己现在的微薄之力,并不能如所想那般,为他遮风挡雨。
故而长久的沉默之中,只听见门扇开阖之响,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一庭明月,两下无眠。
几日之后,新科进士派官上任,因着朝中近年人才凋零,头甲三人全部留京任职。状元宋隐平步青云,刚刚脱下布衣,便穿上了三品的朱袍,赴任吏部侍郎之职,一时举朝哗叹,人人艳羡不已。
榜眼何危亦入六部为官,探花颜洵则被派入翰林学士院。翰林学士专司草拟内制之事,虽说手中并无什么实权要权,地位却是清要显贵,况且日常只需与文书打交道,不需理会繁人俗事,故而对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个美差。
颜洵自然也是满心欢喜,谢过皇恩,转日便往翰林院赴职。翰林院中,掌院主官为翰林学士承旨,别称翰长,当今的翰长姓陆名修,乃前科状元,年纪轻轻已是文坛领袖人物,颜洵亦曾拜读过他的文章辞赋,心中钦佩,如今于他手下任职,更怀了几分敬畏之心。
翰林院于皇宫之中偏安一隅,跨过朱漆斑驳的高大门槛,便见前院之中两棵古柏,投下一地浓荫,静的仿若深山古刹。
“陆翰长为人端方清正,尤其好静,故而翰林院中,仆役使吏都比旁处少的多。”一名小吏领着颜洵,边向陆修处走去,便向他低声说道:“他虽然常常板着脸,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为人却是极好的。”
颜洵跟在后面,安静倾听,不时点头应是,又抬眼打量四周宫院房舍,果见这翰林院之中,处处都透着超脱于世的清肃简雅,几乎不闻人声。
这个名唤秦四的小吏将他领至一处堂前便停下脚步,转而看着颜洵。在此庄素之处呆的久了,日日对着陆翰长的冷面,让他不禁对眼前这和善俊美、笑如春风的大人心生好感,不禁又叮嘱道:“我知道官场之中,向来是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但大人待会儿见了陆翰长,万万不要拿出什么珠宝金银的见面礼来,否则可是会惹来雷霆之怒。”
颜洵笑着谢过了他,转身进门,便见屋中案前端坐着一名青年模样之人,听人通报,自一堆的书卷中抬起头来。
颜洵俯身见礼,自报家门,才抬眼去看他,入目的果然是一张冷面。
“不必多礼。”陆修面色淡然,声音也极冷淡,他本生得一副凤眼薄唇的好相貌,却生生被脸上的那股冰霜之意压住了。
一时两人对坐,陆修似是不懂迎客之道,半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不说,开门见山地便交代起公务之事。颜洵暗自打量他,见他自两人见面以来,虽举止儒雅,却半丝笑意都不曾露过,一点年少风流都无,果如旁人所言那般,言行端持得如同一名老夫子。
又是一个闲远兄,他在心中微叹。但宋隐的冷面对着他时,总会露出旁人难见的和煦温柔,而如今这里,却再无此特权。
陆修一通例话说完,淡淡道:“你初来乍到,许多事务可慢慢熟悉,有何疑问之处,便来此处问我,不必过于拘礼。”
颜洵轻声应是,又道:“下官既是初来,承蒙陆翰长提点,略备了薄礼一份,还望笑纳。”
陆修闻言,本是深沉的面色果然又是凛然一沉,眉头也顷刻明显蹙起。颜洵想起方才秦四所说,不禁心下好奇,这样一张沉如古井的脸上,究竟会如何涌起雷霆之怒。
但他等了半晌,陆修只是冷声道:“不必。”
颜洵似未闻他语,径自取出一只小匣子,小心放到陆修面前的书案上,轻轻打开来。
陆修皱着眉头低头去看,却见小匣之中,搁着四样精致的点心。
颜洵兀自道:“下官出身苏州,听闻翰林院中诸位多乃京都人士,许是未曾尝过这等苏式糕点,恰巧昨日家中托人捎来一些,便拿来与大家一同尝尝,旁人那里,都已分过了。”
陆修盯着那点心看了一会儿,未瞧出端倪,又抬头犹疑不定地望着他。
颜洵心中了然,不禁粲而一笑道:“大人放心,这糕点之中并未藏金裹银,盛点心的木匣也再寻常不过。”
他这样一笑,仿若一股三月的春风穿堂而过,纵是冰塑之人也要融化一半,陆修缓了神色道:“是我小人之心了,多谢。”
颜洵转身告辞,刚欲出门,陆修却又将他叫住,顿了顿,开口问道:“我今日看过你的名帖,不知颜兄书法,师从何人?”
颜洵听他忽而改了亲近称呼,不禁怔了怔,方答道:“师从家父。”
“哦?”陆修站起身来,“不知令尊是?”
颜洵似是不想提起父亲名讳,却又无法闭而不答,只得如实道:“颜笠儒。”
陆修双眸一亮,声音中带起一丝波澜,“原来如此,我钦慕颜大人书画多年,今日一见你的字,便惊讶竟有人能将颜体学得如此形神兼备,却没想到你竟是……陆某真乃三生有幸。”
颜洵忙拱手道:“陆大人谬赞,愧不敢当。”
陆修仍兀自唏嘘不已,半晌方平复了神色,与他告辞。自这日起,颜洵便开始着手处理翰林院中事务,他向来聪明,很快便得心应手,加之陆修有意无意的关照,日子过得颇为顺心。
只除了与宋隐之间,那难以言明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