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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

  •   二月末,省试毕。十日之后,尚书省的金榜张出,宋隐名姓如解试时一般高居榜首。他连中二元,一时名动半个汴京城,许多士子慕名而来,拜帖投了一书案,他却只偶尔待客,淡淡叙上几句,依旧谦恭而疏离,到后来,便多有沈凉替他去挡。

      颜洵虽也同列榜上,却不及宋隐这般有名,因此只如往常一般,潜心闭门读书。

      又一月,百余贡士汇聚崇政殿,由天子亲自主持殿试。不日放榜,那独占鳌头的,果然仍是之前已清名在外的会元宋隐。

      这一人连中三元的情形,本朝开国近百年,也只曾有过一例,宋隐殿试上一篇《兴国策》论及举贤、平戎、制夷、变法,笔力千钧、洋洋万言,大有经天纬地之势,不仅判卷的主司,便是当今圣上也力赞他为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

      状元之外,江宁何危,苏州颜洵被御笔亲批为榜眼与探花,头甲三人,竟全部出自两浙地区,不禁街头巷尾,议论传颂,江南才子的盛名一时天下无双。

      次日,宋隐手捧钦点圣诏,身跨金鞍御马,由金吾卫传呼清道、旗鼓开路,自崇政殿出东华门,一路徐行,受万人拜贺。是夜,琼林宴开,众贤云集,头甲三人率一众新科进士,于御前拜谢皇恩。

      金殿之上,颜洵偷偷抬眼,去看站于最前方的宋隐,只见他眉目之间仍沉着惯来的淡然敛重,但此刻率众独立、红袍加身,众星拱月下,却又有几分难掩的高寒矜贵、锐气飞扬。

      颜洵只觉得心中微漾,隐隐有几分自豪钦慕之意,一时竟看的出神,直至内官呼喝,众人俯身再拜,才忙回过神来。礼毕开宴,初时席上犹显拘谨沉闷,酒过三巡,便渐渐热闹喧哗起来。榜眼何危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三人并坐,也觉有几分亲切,宋隐一面应付众人纷纷的敬酒相贺,一面颜洵挡下几杯酒,直至亥时过半,才随众人散宴而归。

      又过几日,他们一起备了拜礼,依例前往主试官潘敬处拜谒。当世朝廷虽为防结党,有皇令明禁中举士子拜会主司,只准其自称为“天子门生”,但此等知遇之恩,如同再造,故而放榜之后,三甲进士往往仍是要私下前往当年主司处,一为谢过录取之恩,二则也算投石问路,为今后在朝为官结下人脉。

      今年的科举主司潘敬,位及同平章事,乃历经两朝的重臣。当朝之中,皇长子赵枢虽早年便被立为太子,但最得圣宠的,却是皇二子濮王赵杞,太子与濮王,虽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后却是暗流汹涌。加之近年天子多病,一朝文武审时度势,早已隐隐站定阵营,而唯有这当朝宰相潘敬,风雨不动,并未显露出一丝半点对哪方的投诚之意。

      两人递过拜帖,只在侧庭候了片刻,便由仆人引领,往正堂而去。潘敬年逾五旬,须发皆白,因休沐在家,只着了一件素简的直裰,头戴东坡巾,见了他二人,满面温煦笑意,和蔼如同寻常家翁。

      他们恭敬见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潘敬对颜洵的诗词书法一番赞赏,对着宋隐,却忍不住露出更多器重之意。三人对谈了几盏茶的工夫,宋隐与颜洵便起身告辞,潘敬亦毫无架子的起身相送。

      出了门,还未及晌午,三月天气,清寒渐褪,春意满城,他们也未乘马车,并肩走在路上,自省试之后,人事纷纷,两人已有许久不曾这样静静相处过。

      此时宋隐已褪去状元行头,换回素雅清简的衣衫,颜洵脑中却还尤挥之不去他那日鲜衣怒马的身影,不知怎的,此刻与他独处,竟似有些局促,一时连看也不敢看身侧之人。

      他们清晨出门时,天色正是晴明,如今却有些阴沉沉的,走了一段,黑云越加低沉,竟落下几颗大雨滴来,宋隐抬头看了看天,念及两人未带雨伞,便执起颜洵的手加紧往前走。

      颜洵忽而被他握住手腕,微微一惊,整个人都有几分怔怔的。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这场急雨却似不要钱也似,顷刻间便有瓢泼之势,两人无计,只有转身寻到一处屋檐,挤进去避雨。

      宋隐站定脚步,先去抚了抚颜洵衣衫,见并未怎么淋湿,便又举起袖子为他擦试额上的雨水,颜洵却忙转过头去,边自己抬手随意抹了抹,边低声道:“不必劳烦闲远兄,我自己来便好。”

      宋隐的手犹兀自举在半空,愣了一下,轻轻涩声道:“也好,快些擦一擦,不要着凉才好。”

      暴雨如注,片刻便将那点初春的暖意尽数被冲刷而尽,颜洵背对着他,在冷雨激起的阵阵寒意中,似乎只能感觉到宋隐身上透出的隐隐温热。

      这避雨的屋檐本就窄小,此刻两人紧紧挨着,宋隐一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便几乎拂着他耳畔而过。颜洵一时心头微颤,面上有几分发烫,不动声色地走远几步,强作镇定道:“也不知沅生他们会不会出来寻我们?”

      宋隐倒是宁愿没有人寻出来,只留他们两个在这避上一天的雨才好,他望着眼前人自衣领中露出,隐约藏在墨发之下的一段白皙脖颈,按捺下心中滚烫之意,淡淡道:“无妨,骤雨来去皆快,或许一会儿便停了。”

      一时两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候着雨停,又过了约半柱香的工夫,雨势稍弱,却仍未见停歇之意,颜洵渐渐有些发冷,正犯愁间,忽见一名仆役模样的少年自街头走来,一手撑伞,一手还抱着两把雨伞。

      那少年行至他们面前,行了一礼,道:“相公怕二位郎君未带雨具,特命我送来。”

      两人都是微惊,未料想如潘敬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竟会遣人为他们送伞,忙郑重谢过这少年仆役,才持伞往回走。也不禁心中感叹,潘相公能立于官场多年不倒,也绝非是靠时运偶然。

      琼林宴后,新科的进士便只等待朝廷授官,不时仍有同年上门拜会新科状元,以期相识结交,便于日后在朝中互而提携照应。

      这日颜洵早早便出门去躲清静,他寻了间茶楼,择了临窗的座位,独自守着一壶茶,望着窗外汴水之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出神,只觉思量得额角都几乎要胀裂,心中却仍如一团乱麻。

      他心下既是苦涩,又是懵懂,不知自己与宋隐为何变成今日这般,那日之后,宋隐便未再有过任何越矩之举,但他自己却再不能似从前那般与他亲密。他甚至有些不敢与宋隐独处,不敢碰触他温暖熟悉的手掌,不敢见他满含情意,却又深深隐忍的双眸,不敢听他低声地在自己耳边,唤出那句“小颜”。

      他曾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会一同蟾宫折桂,一同入朝为官,一生都相互扶持、共同进退,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知交挚友,可而今,他却已然不知,他们日后该要何去何从了。

      颜洵苦思一日,未得答案,只觉身心俱疲,月上青天之时才拖着步子慢慢回去。走至大门处,见门口拴了一匹雪鬃马,似是又有同年来访,他对着那高头大马打量了片刻,却忽而走上前去,微微掀起马鞍看了看。

      他们赁下的这座小院并不算大,但曲径通幽,格局纵深,颜洵慢慢往后面厢房去,走至回廊处,却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宋隐自书房中出来,与一人揖身拜别。

      那人身着黑色斗篷,将整张脸都笼在兜帽里,转过身去,脚步无声却从容坚定,与一直站在门旁的两名侍卫一起走远了。

      颜洵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思索片刻,前去敲开了书房的门,宋隐见是他,面上肃然的神情一瞬间缓和下来,将他让进屋道:“这一天跑到何处去了,昨日淋雨受凉没有?”

      颜洵被他一说,似乎真觉出几分受凉后的疲倦与不适,还未开口说话,便先以手掩口,打了两个喷嚏。

      宋隐不觉皱起眉头,抬手想去试他额上温度,颜洵却如受惊般倒退一步,猛地撞上身后书案,将案上一只青瓷的梅瓶碰落在地。

      静绝长夜,似乎被这一声瓷器碎裂的炸响生生撕裂,他二人也都是一惊。

      宋隐眼中瞬间便漫上讶然哀伤之意,若说颜洵之前的种种举动他仍可强作视而不见,现下这般,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小颜,”他声音苦涩得几乎发抖,“我并无别的意思……不过担心你身体。”

      颜洵仿佛也难以从自己方才忽然的动作中回过神来,见他如此,心里竟似更痛上几分,忙急急地解释道:“没,我知道,闲远兄,我不过怕过病给你,你……你不要多想。”

      宋隐略低着头,将脸庞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面上神情,颜洵心中急惶,方欲走上前去,却见他抬起头来,除却面色略显几分苍白,神色笑意已如平时一般。他转身走开几步,与颜洵拉出半个屋子的距离,慢慢坐下身,轻声问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颜洵怔怔望着他,见宋隐坐于烛光昏暗之处,身影模糊脆弱得如要随风散去一般,想要伸手去抓住他,却又无可动作,唯有压下心中莫名的酸楚,问道:“方才那人,可是太子?”

      宋隐闻言一怔,顿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如何知晓的?”

      颜洵盯着他,眉尖微蹙:“你为何要瞒我?”

      他话刚出口,未待宋隐作答,却先在心中自嘲,方才宋隐不过碰了自己一下,自己便躲避至此,现下竟还要问他,为何有事相瞒?

      他思及此处,不禁黯然苦笑,先开口道:“门口拴的那匹雪鬃马,虽配了寻常马鞍以作掩饰,但那马鞍之下,藏的却是皇家御用的龙纹配饰。”

      宋隐知他向来最是聪敏,况且自己本也不愿瞒他,便缓缓点头道:“不错,方才那人,确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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