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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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入南熏门，便是进了汴京城外城，御街阔约两百余步，如通天大道直贯南北，一路沿此向北徐行，还未至内城，其间的热闹繁华已叫沅生看得几乎直了眼。
苏州城虽也是自古富庶，但到底比不上这七朝古都之气象，只见御街两侧林立着数不尽的勾栏教坊、食肆酒楼，此刻天还未全黑下来，却已是灯烛荧煌、上下相照，简直犹如一座座水晶宫阙。楼头笑语、市间叫卖交织一处，熙熙攘攘，喧扰不绝，汴水波声虽远犹闻，更添几分恢宏之气。
沅生愣了一会儿，便开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那车夫都嫌他未见过世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外面说个热闹，车厢之中，却有些出奇的安静。
颜洵自醒来之后，便有些怔忪，宋隐为他掀起车帘，他也似对车外景物并无兴趣，只兀自呆呆地坐着。
“小颜？”宋隐轻声唤他，“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颜洵并不看他，只垂眸勉强一笑，低声道：“大概是有些累了。”
他们这几日加紧赶路，几乎日日朝发夕停，的确是磨人精神，宋隐不疑有它，只温煦一笑道：“原想与你去州桥夜市转转，寻些当地有名的小吃，既是如此，那今日便先歇下吧。”
他吩咐了车夫，一路不作停留，在朱雀门外同沈凉汇了合，终到大相国寺旁赁下的一座小院中落了脚。
宋隐本以为颜洵不过是舟车劳顿，精神不济，歇上几日便好，却不想他自来到汴京，便总有些神思恍然，几次询问他缘故，颜洵只是敷衍说没事，若问的再紧，便三缄其口。宋隐思而不得解，也只能以为他是省试将近，心中紧张忐忑。
这日傍晚，宋隐邀他同游汴河，颜洵不好多作推托，便答应下来。相国寺本距汴河不远，两人早早用过晚膳，步行了两盏茶的工夫，便登上了舟桥之巅。
临风桥上，视野开阔，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御街灯火若星汉灿烂，自脚下通贯而过。汴水之上，波涛浩荡，行船如织，虽仍是春寒料峭，岸边垂柳却似也被这繁华景象所染，捺不住寂寞地拱出了新芽，随风扶摇中，有似一笼几乎淡不可见的翠烟。
夕阳余晖犹暖，水风拂面，清新可人，颜洵只觉筋骨舒展，神思清明，整个人都为之一爽，余光悄见宋隐静静陪在身边，心头不禁既踏实又暖意融融。
他这几日借口闭门苦读，实则却是有些不敢面对身侧之人。他有时疑心，是否是自己感知错了，那天的一切种种，不过是半睡半醒间的一个梦。可那手指的薄茧、微凉的双唇又太过真实，直至如今，鬓边额上似还留着宋隐的触感与体温。
但此刻两人并肩而立，夜风拂起衣袍猎猎，却使他暂将这些疑惑与无措都抛之脑后，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少年豪情，不禁神往道：“听闻得中状元者，将身穿红袍、帽插宫花，由金吾卫在前传呼清道，受万人拜贺，纵是这如此宽阔繁华的御街，也只容得他一人打马徐行，真是何等荣耀，何等快意！”
“是，”宋隐登高临风，也觉心中激荡，极目而叹道：“若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便可趋殿而仕，自此笔下的一点一墨，便都关乎天下苍生，自当研精极虑、经世济民，方不负半生苦读。”
颜洵转头望着他侧脸，只觉得那极认真的神色之中，竟有几分难得隐露的骄傲与锋芒，一时心中微荡，忽而想握一握宋隐的手，胳膊伸出一半，却生生顿住，趁他不注意间，又悄然落回。
身侧行人熙攘，宋隐只极目远方，未曾觉察他这番动静，两人站了一会儿，见天色将黑，便慢慢往回走。
州桥夜市向来有名，夜色越浓，便越加热闹，道路两侧满是叫卖各种吃食果子的商贩，颜洵觉得有趣，便四下里瞧看，宋隐耐心跟在身后，如哄孩子一般，见他喜欢的便买给他，不多时，两人手里已抱了梅子姜、炒银杏、金丝党梅等好几样果子，走至一处路边，又见人头攒动，原是大名鼎鼎的“曹婆肉饼”。
“曹婆肉饼，我虽身在姑苏，却也听闻过它的大名。”颜洵抬首一见招牌，便立刻叹道。
宋隐见他面色神往，不禁笑道：“那必定是要买几个回去尝尝了。”
颜洵望了一眼排成一队的长龙，面露犹豫之色，又听宋隐道：“左右回去也无要紧事，等上一会儿也是值得。”
两人站在队尾，慢慢向前挪动，颜洵低头自匣子中取了一颗银杏果子嚼在口中，疑道：“闲远兄，在江宁之时，你一心读书，我几番邀你出游都不应，怎么如今省试将近，倒如此松懈下来了？”
“我未曾松懈，”宋隐认真轻声道：“应考之事，自然要紧，但若因此忽略了更重要的人与事，方是舍本逐末、追悔难及，有些事，既已错过一次，又岂能再错？”
颜洵正拈着一枚银杏子，闻言手下一滞，那果子“啪”地一声又落回匣中。宋隐此语，似是言简意长，又模棱两可，叫人无限遐思，无从捉摸。他不禁又忆起那个似是而非的轻吻，一时只觉得心中微乱，不知如何作答。
宋隐见他一味低着头，既看不清面上神情，也不开口说话，便又温声道：“再者，不是你说过，我们还年轻的很，此次不中，大可下次重来，若我落了榜，你便陪我一起来再等三年，怎么如今作不得数了么？”
颜洵顿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冲他一笑，讷讷了一句：“自然作数。”但又不知再说些什么，一时竟生出几分尴尬，正无措间，却忽听有人自不远处呼喊他名字。
若在平时，听见这把声音，他大概会嫌弃皱眉，但此时此刻，竟然觉得有些亲切，忙抬眼去看，果见崔庆之裹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裘，堆了一脸志得意满的笑意，正向他们施施走来。
“崔兄，”颜洵感念他这阵及时雨，自然也对他客气许多，同宋隐一道行了个礼，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崔庆之自裘袍中伸出手，冲他们拱了拱，面露喜色道：“家中为我恩荫了个小官，下月便要上任。”
颜洵微微一惊，“不去将往何处高就？”
崔庆之虚虚一摆手，“不过区区八品大理评事，不值一提，惭愧惭愧。”
他口中说着惭愧，面上却殊无半分惭愧之色，简直得意地如同位列三甲。颜洵心中微叹，大理评事一职，官阶虽然不高，却掌推按刑狱，只不知日后大理寺中，又要妄添几多冤魂。
一旁的宋隐倒似对这种世家子的恩荫得官之举颇为惯见，只淡淡道：“先向崔兄道贺了。”
“好说好说，”崔庆之如今已以朝廷命官自居，行为举止也时时努力端起一股文雅自持，冲宋隐颔首道：“他乡遇故友，自是喜事，待到你二人高中之后，我们再摆酒好好庆贺一番。”他说着打量了下两人轻衫缓袍的随意装着，又望向他们手中满抱的各种小玩意儿，露出几分颇有深意的笑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位真是好情趣。”
颜洵听闻他话中的揶揄调侃之意，忙欲开口辩驳，却先听宋隐面色如常地平静道：“不过随意逛逛罢了。”
崔庆之长长地哦了一声，轩眉道：“那我便不多作叨扰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他话音方落，又不知自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十分潇洒地打了几下，落落而去了。
与他作了别，两人也很快便买到几只肉饼，着身往回去，转过一条小巷，身边的喧闹之声顿失，除却两侧人家院里偶尔的一声犬吠，便只闻两人的脚步落在青石阶上之回音。
颜洵心中还在思量着宋隐方才的话，只默默走路，宋隐也随他静了半晌，却仍是忍不住开口道：“小颜，你是否，有什么心事？”
自去平江府，他们之间历经种种，才终又重归往日亲密，失而复得之后，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情意，却只碍于科考未尽，不敢在此时剖白深情，怕叫两人分了心。但颜洵这几日里的沉默与若有若无的疏远，却叫他不能视而不见。
颜洵顿了顿，忽而停下脚步，微微向他转过身，似在思量着如何开口。他向来不是个懂得隐忍之人，心中有话，便总是及时说出来才方觉畅快，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却只得欲言又止。
“闲远兄，”他踌躇半晌，才轻声开口，“我家中并无兄弟，只得一个年长早嫁的阿秭，自幼寂寞，幸得有你相伴，于我而言，你便是亦兄、亦友、亦师，是如我父母阿秭一般重要之人。我对你之情谊，相信你也自能明白。”
“我自是明白，”宋隐站在距他几步远之处，借着月光看他低垂的双眸。颜洵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但他听来，心里却仿若缺陷了一处，空荡荡的失落中，也只能苦笑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颜洵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说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语，他们相识这么久，其间情意，又何用这番刻意剖白？
他不过是隐隐觉得害怕，害怕宋隐对他那莫须有的，超越兄弟挚友之界的情愫。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宋隐真的有朝一日对他吐露深情，他将如何应答，如何面对。
但他却也不能直直地开口相询，他珍视宋隐，不忍他们之间有半分的疏离与尴尬。心乱如麻间，颜洵只怔怔站着，甚至隐隐后悔方才为何要说起此事。
忽而听得一声细鸣，一只杜鹃扑凌凌落在院中李树伸出墙外的一段枝椏上，继而又扑着双翅飞开了，只惊得几片落叶坠地。
颜洵被拉回神思，抬起头来，正对上宋隐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悲怅之意，竟不觉心下微动。
“小颜，”宋隐一如往日般温声唤他，仿若已忘却了方才对话，“天太晚了，我们再不回去，沈凉他们怕是要寻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