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49、第四十五章

　　启程前白疏尘去见了叶二小姐一面。

　　整座岛只有叶沅和叶二小姐的院子无人把守，他这两日也很好奇叶二小姐在做什么，兴致来了，便想一个人过去看一眼。去时，太阳也就刚刚落下一个角，离用晚膳其实还有一段时间，但叶二小姐已经坐在桌前吃了起来——满桌佳肴，鸡鱼肉虾、五谷杂粮。

　　他觉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叶二小姐却起身迎他，“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吃点吧，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不用操持生意的事，实在是闲得发慌，就自己捣鼓些有的没的。”

　　白疏尘环顾了一周，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叶二小姐看出他的疑惑，自己摆起了碗筷，“丫头们都被我打发出岛了，各自给了些钱财，让外子亲自送去了珅城。”

　　白疏尘在桌前坐了下来，他随口猜想，“你也准备走？”

　　叶二小姐摇头，却笑了，“要走，只是要过段时间再走。这一走不知道还不会不会回来，总要跟老太太郑重其事地磕个头。”

　　这句话说出来，倒是稍稍出乎白疏尘的预料——于他看来，叶二小姐只需要找了个离岛的僻静处避开叶家这些纠葛就好，是住在珅城还是住在其他什么岛上都没所谓，总是可以再回无量岛的。可她居然没想过要回来。

　　叶二小姐先给他盛了碗菜汤，白疏尘接下了，“你是这无量岛的二小姐。”

　　不过无量岛已经被他付之一炬。

　　要这么说起来，此刻他两应当是仇敌。

　　叶二小姐拎起袖笼，拿起了筷子，“白谷主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吗？”

　　这确实问倒了白疏尘，他沉默着，以眼神示意自己不知。

　　“叶银簪。”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趣，“我娘给我们两姐妹起名，一个叫金钗，一个叫银簪，俗是俗了点，但都是希望女儿家能大富大贵的名，是好寓意。只是我娘说得对，我不像她，没有姐姐像她，所以从小到大，什么好吃好用的东西她都是先给我姐。”

　　“叶银簪。”白疏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上撩时，刚好看见了她发上一支素净的银簪子，“二小姐的名字很好，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转而面向叶银簪，“二小姐，我们一行人计划今晚启程回珅城，所以走之前，我得替二小姐再诊诊脉。”

　　叶银簪怔住了，“我还当你开口第一句话，当是质问我叶家与玉虚子的关系。”

　　白疏尘从袖里拿出一方绢帕，叠成两层放在桌沿，叶二小姐忙将手腕搭了上去。

　　“玉虚子与叶家的渊源，小叶已经跟我们说得清楚明白。我来见二小姐，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方子对不对症、有没有起效。”白疏尘将手指搭在她脉上，默不言语地号了片刻，叶二小姐此刻神色却比上一回淡然不少，眉目间没有半点紧张。

　　她原本已经看淡了，但白疏尘却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消息，“按这方子继续服个大半年，一日三餐就按这桌的花样来，安安心心地吃，踏踏实实地睡。最早半年，最迟一年，定会有好消息。”

　　叶银簪满脸的喜出望外，坐都坐不住了，站起来双手合十地向四面走了好几步，末了站在白疏尘跟前，郑重其事地点了几个头，把一句感谢全化在了眼里。

　　“但我须得给你再开一副方子，你体内有淤血滞塞，虽没大碍，调理得当总是好得快些。”白疏尘抬头张望间，叶银簪已经忙取来了纸笔。

　　“是不碍事，我打小就是被老太太这样一杖子又一杖子打过来的，早已经习惯了。”叶银簪望着白疏尘清隽的墨字落在宣纸上，又觉得自己一时失言，将目光压了下去。

　　白疏尘随口问说，“她一直这样打你吗？”

　　这手下得再重一点就该断骨头了。

　　“习惯了。“她还是重复这三个字，说罢，脸上又挂起一副欲言又止的自嘲，“你们上岛时，我还紧张了半天，拿这些年攒下来的人情债去找余寨主，腆着脸请他帮忙。结果呢，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半个字都没告诉我，玉虚子在岛上布了这么大的局，没一个人知会我一声。我只是个能赚钱的叶二小姐，这个家始终是她来当，当家的打两棍子下人，不是什么大事。”

　　她极少用这样冷嘲热讽的语气说话。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总想找个人说出来，可越是亲近的人，她越不能跟他们说委屈事。没想到最后这些话，她只能对一个不是敌不是友的人说。

　　白疏尘写完药方，对着纸上的墨痕吹了两口，忽而笑了，“我虽然没见过老太太，也从你们口里知道她不少事了。”

　　叶银簪惊奇，“你将她关着，却一直没见她？”

　　“没什么好见的。”白疏尘不以为意，“我时日有限，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见一见。”

　　“在你心里她是个恶人。”叶银簪会意。

　　白疏尘重新落座，“倒也不能说。毕竟我从没见过她，没听她说上一两句心里话，从旁人口中得出的结论终究有失偏颇。”

　　他想了想，静默摇头，“说不定她不是个恶人——只是我不在意罢了。我只是来报仇的，仇报完了，叶家会如何、叶老太太是怎样的人，我不关心。”

　　叶银簪盯着他，忽而一阵失神，“你真是个怪人。说是来报仇的，却没在岛上杀过一个人，关了老太太还给吃给喝，还替我诊脉开药——哪有这样报仇的？等你们走了，这岛上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就当是我累了。报仇实在是件累事，就不必再事事费尽心思了。至于我们走之后的事，就看小师妹想怎么做了。”白疏尘自己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两块炒鱼片吃，还不忘称赞一句，“二小姐好手艺。”

　　“小师妹。”叶二小姐咂摸着这两个字，突然就懂了，怪不得叶沅满心里就只有她一步都没有踏进去过的无瑕谷，“你和沅儿从没见过，况且这丫头还喜欢……”

　　她想说的是还喜欢着司师兄，怕说出口会引得白疏尘不高兴，就顿住了，只说了后半截，“你真心愿意把她当成小师妹？”

　　“我昨日与她见过一面，喝了她亲手斟的茶，送了她两本师父留下来的医典——从今往后，她就是无瑕谷的叶沅，是我必须得照顾些的小师妹。”白疏自然而然地端起了碗，“至于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

　　“她昨天见我的时候，余光都不敢往司渊那瞥一眼，倒显得我像个爱吃醋的小姑娘。”他跟叶二小姐本不是什么熟稔的关系，从上无量岛到现在，算上两人在岛上无意间的照面，也一根手指就数完了。可如今他用这般玩笑话的语气来与她说着自家外甥女的事，让叶二小姐恍然有一种重逢旧相识的感觉。

　　“白先生。”她特意换了称呼，“叶家对不住无瑕谷。“

　　白疏尘给自己掰了半个玉米，没拿这话当一回事，“叶家的账已经清了。”

　　“这话我只敢与你偷偷说——望见药坊里的冲天的火冒出来时，我心里可真痛快。”叶二小姐说这话时声音都大了几分，可见出自真心，“我这一生都给了叶家，老太太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采药制药、铺货算账，既没出过南海，也没点自己的消遣。做生意可太累了，从日出要忙到日暮，腰酸腿疼、头昏眼花不说，连一天半天的闲暇都难得。”

　　白疏尘想到楚铭，知她所言非虚。

　　“我这几天甚至想……”她说着，低头笑笑，“想起了沅儿曾经说过的话。她说要去看看大漠和雪山，我其实也没见过雪。我也想看看雪。”

　　白疏尘盯着她这笑意，端起汤碗来，遥遥敬了敬，“叶二小姐是豁达人。”

　　叶银簪忙不迭举起了自己的茶盏，想到这般郑重的场合，他们两却一个碗一个茶杯的，不禁埋头笑起来，“我担不起豁达这两个字，活了半生，还没有沅儿豁达。”

　　“二小姐从此之后便是天高海阔了。”白疏尘说，“困住小叶的也从来不是这座岛，所以此刻能走了，她反而要留下来。

　　叶银簪品着他这句话，点了好几次头，重复默念了一句，“是啊，天高海阔了……”

　　她又叹着气说，“可我已到这个年纪了。”

　　“我已到这年纪了。珅城里每日出来摆药摊的妇人，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有些都已做人姥姥了。满眼都是不会吃亏的精明，遇到什么事都能信手拈来。”她叹着气，笑着往窗外望，“你只有我一半年纪，却比我豁达百倍。”

　　白疏尘知道她想说的是自己白活了，但她不敢真的把“白活了”三个字说出口，她不敢认。

　　“各人眼前有各人的风景。”白疏尘用青瓷器勺子舀着碗里的虾肉，“我师父说过，人活一世，怎么活都是尽兴，怎么活都是白费，不需太在意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说些什么话来宽慰叶二小姐，但等说完这句话，他又真的体悟到了什么。

　　“无瑕谷和无量岛远隔千里，深仇旧怨纠葛不清，但我此刻却能坐在这，吃上二小姐亲手做的一顿饭。单是活着，就已经是一件趣事。”

　　单是活着，品一品这人间滋味，就是趣事了，实在无需太在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