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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四章 ...

  •   白疏尘一盏茶喝到第三泡时,司渊回来了。

      他正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本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的书,只大致翻了十来页,现在上一行说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茶盏就放在床沿上,他掀了被褥,把茶盘摆在榻上,伸手就能够到——其实这不是他的习惯,是司渊的。

      只有司渊才会懒得连床都不想下,成天窝在榻上听雨看书品茶。

      巴掌大的屋里点了十来支蜡烛,白疏尘把司渊进门时一避一闪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从茶盘上取了枚干净茶盏,往里面倒了半盏茶。司渊便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弯腰拿起茶盏,一双眼自上而下地向他望了望。

      白疏尘被他望了几眼,也不禁眨眼避开了这道视线,他走下床,又在挨着窗沿的椅子上坐下,拉开自己与司渊的距离。可刚一坐下,他就觉着自己这一行径有些好笑,又抬眼去看司渊。

      司渊脸上也挂着一抹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他支起半扇窗,让徐徐夜风吹入屋内。

      床畔的位置空了出来,司渊就依着从前的习惯在榻上坐下,随手翻了翻白疏尘刚刚捧着的书。

      他们有太多话可说,又有太多话不用说,于是此刻便莫名地,相顾无言。

      白疏尘找了个最浅白的话题,“你见过小叶了?”

      “她不愿意跟我们回去。”司渊支起下巴,歪着头侧向白疏尘,“我要是她,此刻也未必能过得了自己这关。师父的死多少与叶家有关,说是说无需自责,怎么可能真心做到坦然以对?何况叶家此刻已风光不在,内宅钱库药方付之一炬,从此必会一蹶不振,老太太年事已高,族里人不成气候——她此时跟我们走了,不孝的骂名得背一辈子。”

      “我刚刚找泠音问过情况。”白疏尘说得慢悠悠的,“叶家的人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当是有人上门强抢钱财仙丹,全都打着花钱消灾的主意,他们不知道无瑕谷与叶家有什么仇,也不知道小叶跟无瑕谷是什么关系。”

      “不重要。”司渊想都不想就答,“老太太说我们是强盗我们就是强盗,说我们是仇家我们就是仇家。你又不爱杀人,既然不打算斩草除根,就由得他们高兴。师父的仇,报到这就可以了。”

      入正题了,白疏尘想,他还当司渊至少今晚不会与他说这些。

      他只好淡着声音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司渊说,“你以前不爱杀人。”

      其实他知道白疏尘现在也不爱杀人,江湖上能把无瑕谷疯传成这样,有大半原因是在于无瑕谷没有对任何一派赶尽杀绝。要是无瑕谷所到之处真就血流成河,反倒会让人更忌惮三分,惧心大于恨意。

      他只是至今不知道,白疏尘这三年究竟杀过多少人。

      他至今想不出,他不在的这三年,白疏尘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可提及此,白疏尘却眉目舒展,他从袖里拿出了自己的辟雪剑,指尖抚过剑锋处,“我知道你怕我一个人担得太重,所以我不会哄你高兴说我没杀几个人——你也知道无瑕谷这几年恶名远播,中间固有夸大的成分,但江湖人没冤枉我们。我确实有心狠手辣的时候,不过你至少可以放心,我从没有过违背本心,让自己不痛快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人命都不可轻贱。”

      说着,白疏尘揭起香炉盖,往里面丢了些檀香,对着火折子吹了些火星进去,“真要说起来,我这些年做过最歹毒的事……”

      香炉里袅袅青烟飘出,他顺着这道烟散去的方向望向了司渊。

      呼吸间都是安神宁气的味道,司渊眸间疏淡平静,“要是三年前我承诺你,你若死了,我会独活,会变着法的把余生过得有滋有味,你能安心些吗?”

      白疏尘三年间无数回想过这个问题,他此刻答得不假思索,“会。”

      独活这两个字,单是说出来都疼得让人心里发慌,但白疏尘已经把这件事想通了。

      “我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他日埋在坟冢里的人是你,对着碑文不知该刻些什么的人是我,我会怎样一种心境。起先我没法细想,每当这一幕闪过眼前,我就不由自主地避过眼,好像这件事真就发生在面前。但这三年里,我也有过一些时刻,能与泠音他们把酒言欢,陶然忘忧,不再惦记着你在吟剑山庄过得怎么样,也不关心你与裴停之究竟是什么关系。我隐隐觉得,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茶馆里隔着雨帘听书,或是枕一叶孤舟小憩时,总会觉得心里那股惴闷不安只是庸人自扰。即便是独行天地间,也能寻得一点人间滋味,慨然处之。虽有一念牵系,但不必时刻挂怀。”

      他这番话说得娓娓道来,衬着满室的檀香,有了股禅味,勾起司渊一段记忆。他将视线上台,注意起墙壁上的光影,对着白疏尘说,“早前……哦,不是早前,就是去年,雁云寺的主持找吟剑山庄锻造了几柄短剑,圆德大师德高望重,以表礼数当,是裴停之亲自送的剑,我正巧想出去走走,便跟着一起了。”

      “雁云寺里有一株银杏,正对山门,我闲着没事就在银杏树下坐了会,碰巧遇上了圆德大师。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停下脚步,什么话也不说地,挨着我半米的距离坐下。他指着半空里问我说,这景色如何?当时正值深秋,满山的树木都是金红相间的颜色,映着晚霞,景致颇美。我便如实说了,是一副美景。他指着银杏树又说,这样的美景它已看了千年,不知道有没有看厌。”

      司渊向后靠了靠,用双手撑在床上,眼前又似看见漫山红叶,“我当下觉得很奇怪,觉得大师这句话说得不是银杏,而是他自己。圆德大师在雁云寺里参佛八十载,而今已是九十二高龄,每日侍奉佛前、参禅悟道,依旧想和我这样一个素味平生的人问上一句:如此美景,不知道看上千年,会不会看厌。”

      他转而望向白疏尘,“你说,他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看厌了?”

      白疏尘没有出声,他在细细思量,想着一颗千年老树,想着满山的红叶接天。

      司渊顿了顿,又说,“时间一长,很多执念自然而然就放下了,这不假。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要是圆德大师如今还能有个说话的人,还能知道他望着满山遍野的好景致时心里是在想些什么,兴许这一点人间滋味,会更有滋味些。”

      夜已很深了。

      只是两个人睡了一整个白天,此刻全然没有倦意,一安静下来,外面徐徐风声、鸟鸣蝉唤都传入耳中,将这酣然夜色,点缀得更淋漓尽致。

      “你好点没有?”司渊终于把话题拉到了白疏尘的毒蛊上,“心口还疼吗?”

      白疏尘将手贴在心口处摇了摇头,“疼习惯了,不仅没什么大碍,反倒有所收获。幽冥蛇毒非比寻常,经此一遭,这蛊虫似乎也被折损了元气,恐怕要蛰伏一段时间——于我,大有裨益。”

      想着,他又说,“可惜了楚铭。”

      司渊也忍不住问,“他的武功还能救回来吗?”

      “难。”白疏尘翻书不看时想的就是这件事,他知道楚铭能把他救回来已经是通天的本事,但总要寻得一线希望……

      就如所有人都在替他寻一线生机一样,但凡有一丁点可能都好。

      “回去之后,我再上还今楼里找找典籍……”

      司渊侧目,“师父留下来的医典,每一本你都能倒背如流,还需要再翻?”

      “你如今再上还今楼看看,里面可不止有师父留下来的书。”白疏尘抬起下巴,整了整衣袖,“楚老板纵横四海,富甲一方,几乎把天下间所有奇书宝册都搜罗回来了,改日你有时间,真要好好见识见识。”

      “是啊,长天赌坊的名号,盛绝江湖。”司渊的眉目在烛光下越发柔和,“泠音的剑法也大有长进,居然可与不周剑匹敌。神鬼不从的媚三娘被你收于麾下,自在潇洒地全然不是传闻中恶贯满盈的模样。还有阎一,虽还不认识,但活阎王的名号我也有耳闻。”

      他坐直起来,兴味盎然地面向白疏尘探出前身,“你有多少故事要告诉我,不妨就从此刻说起。”

      白疏尘面带笑意,“倒也可以,不过你得给我沏壶新茶。三年的故事,说上一整夜也说不完。”

      他刚说完,司渊就把床榻上的茶盘、书籍全都拿到了书桌上,他长袖一挥,点在四面的烛火轻轻一晃,便顷刻熄灭。银白的月霜就投在白疏尘颈侧,照出他比皎月还白的皮肤。

      司渊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端看这双凛然如雪的眉眼。

      夜风斜吹入窗,拂起两人鬓角的乱发。

      “说不完的。”司渊没有伸手,只是这样静静地与白疏尘相望,“三年的日夜,至少要说三年,中间要是还有什么感怀体悟,得再三年。这还只是你的三年,我这里还有三年。说不完的。”

      白疏尘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喉结处微微一颤。

      司渊将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你慢慢说给我听。就从此刻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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