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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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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沅跟叶家的关系,司渊不意外——他当年确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叶家是叶家,小叶是小叶,本不是一码事。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他毕竟是局外人才能轻易拎得清楚,小叶不一样。
但司渊还是要问,“过两天跟我们回无瑕谷吧?”
叶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个人对望了几眼,她眼里几次泛起泪,都生生忍下去了,最终平静地说不行,“这里是家,我走不了。”
司渊知她会这么说,没打着说服她的主意,只是有一说一,“我和你白师兄都是被师父捡回无瑕谷的。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白疏尘还问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亲生父母会是什么人。我得坦言,我想过很多回——我的襁褓里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司渊两个字,师父就拿这两个字给了起了名。渊字,深处也。我曾想过,能拿这个字当姓名的,必然也不会是什么目不识丁、家徒四壁的人家。可他们既然将我抛在街上,由得我自生自灭,那他们是谁,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有没有什么苦衷——也就通通与我无关了。家这个字对我来说,无非是你白师兄所在之处,诚然你一直在岛上长大,无法轻易割舍自己的血缘亲人,但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有一日能懂,什么是真正的家。”
叶沅望着司渊,没掉眼泪,只是苦着脸笑,这笑容里罕见委屈,像是这姑娘一夜间突然想通了什么。只是她看起来虽然神色如常,说话间还是蹲了下去,抱着双膝埋着头,声音闷在怀抱里,“爹是亲爹,娘是亲娘,二姨娘待我如亲生女儿,外婆也曾亲手给我缝过衣服、捏过面人,他们有时候对我好,有时候对我不好。诚然师父和师兄对我更好……”
“但我们叶家……”她不敢抬头,“叶家和无瑕谷有仇,血海深仇——我是叶家的人,我生来就是姓叶的。”
“叶家与无瑕谷的仇,到这已经结了。”司渊指了指外面,“过两日我们就走。从今往后,叶家要是还能东山再起,要找我们报仇,无瑕谷不过再多一门仇家,冤冤相报,我们来之前也早有预料。要是不能,叶家偏安一隅,我们也不会过问,白疏尘从来做不出斩草除根的事。”
他放轻了声音,“师父的死与你无关,你知道我从不会拿谎话哄你。叶家要杀我们,是因师父手里的半卷毒经与他体内的毒蛊,不论有没有你,不论你有没有和我们泄露无量仙丹的秘密,他们都要杀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叶沅跟前弯下腰,将她一把拉起来,“小叶,我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就和我说过,你家里人是你家里人,你是你。”
叶沅欲哭不哭地望他,眼里被烛光照得,全是盈盈的光,“甩不掉的,你看,你还是叫我小叶,对不对?”
“可我怎么记得,当时问你姓名时,你是指着挂在树上的一片绿叶跟我说,你叫小叶的?”司渊转而踱步到门口,仰头望了望今夜的星空,似是感慨起了什么,“小叶,你知道这三年我都在做什么吗?”
叶沅怔怔地答,“楚铭说你被封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地往前上了两步,“可你现在……”
“昨夜想起来的。”司渊的声音还是平静,比满天的星还要静,“一阖眼、一睁眼,恍惚一梦间,三年就过去了——你白师兄的心比他的眼还冷,做得出这般心狠手辣的事。”
口里说着“心狠手辣”四个字,司渊脸上竟全都是无奈的笑意。
他又抚过自己颈侧的疤痕,垂下的眼睛微微眨了眨,“但我偏偏怪不了他什么。”
“小叶。”他负手,轻声叹气,“人这一生太短了。姓什么叫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都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道坎,小叶这个名字,可以是你的姓,可以是树梢的一片叶,他日有一天你不喜欢这个字,就管自己叫小风小雪也没所谓”
他想说的是,“一生太短了,不要活得不尽兴。”
叶沅望着司渊的背影,忽而觉得他变了,她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却觉得他这种改变是一夕间的事——他似乎老了。说来不怕人笑话,她还在偷偷喜欢他,她被关在这个囚笼里多久,心里就默念了多久他的姓名,一遍两遍,百遍千遍。她知道自己和楚铭不同,她见不着他。见不着,心里就生不出什么妄念,这百遍千遍都只会是兜兜转转在自己心里的一个结,虽然这个结始终揪在心里,但不碍事。
她记得他说话时的声音语调,记得他眼神表情,记得他露出笑意之前总会轻挑眉梢,记得他一旦压下目光便是在暗暗思忖。
记得他剑锋冷光,也记得他随风轻摆的衣袖。
彼时他可不会说这种一生太短的话——他总是横冲直撞的,想一出就要做一出,师父总说他不定性,她却觉得他磊落飒踏,犹如山巅长风般自由。
一晃数年,原来她的司师兄变了。
啪嗒一下,一滴眼泪莫名其妙就滴在衣领上,她慌忙转头不再看他,转而往桌前走,斟了满满一杯热茶走过去。
“师兄。”她在司渊左侧半米处停下,双膝着地,双手将杯盏高举,“叶沅不孝,没给师父磕过一个头,也从没侍候过左右。这杯入门茶,要由师兄代饮了。”
司渊低头,发觉她是笑着的,便接过了茶,慢悠悠地几口喝完,把整只杯盏都喝空了。
今夜无风,满天星斗,叶沅望着这夜空,觉得这片刻间的每缕风都已经吹进心里——这之后的六年再六年,她都会记得这风的触感,记得这风的声音与气味。
以往二姨娘总问她,她说得无瑕谷对她好,究竟是怎样一种好,值得她家都不想要了?
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跟师父师兄在一起时,有人愿意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她说要学医救人,师父就愿意教她医术药典,她喜欢剑,师父就送她一柄剑。他们不会将她当做不懂事的孩子,不会笑话她想要治病救人是什么荒唐事,他们还告诉她世上有诸多迤逦奇景,雪山沙漠、松林草原。
在他们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小叶。”司渊转而对她说,“我会让楚铭在珅城里留人,任何时候你需要无瑕谷,长天赌坊的人都能在三日内赶到。你喊我一声师兄,于这世上,便不再只有无量岛这一个家。”
“他日入了江湖,记得自己是无瑕谷的人——无瑕谷的人从不受人欺负。”
他顿了顿,又想起来一件事,“你的剑呢?”
叶沅怔了一下,忙从自己的剑架上把剑取下来,双手呈给司渊。
这柄剑是风无瑕在铁匠铺里,让人依着他的想法打来的,跟辟雪斩夜自然比不了,但也不失为一柄利器。司渊拔剑出鞘,走到了外院。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可惜灵踪剑法我没你白师兄使得漂亮。”
话音一落,他便一剑挥出,步履几番转换,黑色衣袂翻飞间,院里的苍翠树柏全都枝叶横飞。叶沅知道他是在教授自己剑法,就认认真真地默记着他的每个剑招、每步走法。
可显然司师兄不太懂得怎么教徒弟……
她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如何能看得懂他每招每式,如何能光凭粗浅地一眼看过,就能记住这么精妙的剑法呢?
她起先还在用心地看用心地记,脑子一没跟上趟,索性就只是看了。
真好看啊。
她站在院子里,余光瞥向了自己的屋门。
她被关在这扇门之后时总在想,如果能再出去一次,就一次,她想去一趟南海上的观音庙。小时候不懂事,外婆每次带她去观音庙时她都不愿意,磕头时东张西望,上香时眼皮也不愿抬一下,一心只想着敷衍了事。现在不同了,她真心想在菩萨面前磕几个头,希望满天神佛能保佑两位师兄平平安安,保佑白师兄药到病除。
天地浩瀚,总有一日她能大步跨出南海,去见见师父口中真正的江湖。
司渊收剑时恰好将剑横在了叶沅面前,剑锋上还带着一寸凛冽,将她恍神的眼微微一惊。她接过剑时,他又从腰畔摸出了一颗珍珠放入她手里。
往事种种,都在此刻袭来,“……这是我十岁时,我娘送我的生辰礼。我与她大吵一架闹着要出岛时,她质问我一粒米都没自己赚到过,有什么本事在外面活下来。我气不过,把头上的金钗、手上的金镯子全摔了,这颗珍珠当时就滚在我脚下,她看见了,但没管,只把金钗拿走了。后来我下定决心要走时,就只带走了这颗珍珠。”
“当时……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所以就想,至少要带一样家里的东西当念想。”叶沅摩挲着珍珠,突然傻笑,“当时……我还以为自己一赌气心一横,大步就能跨出这个家。”
司渊本想摸摸她的头,但又想到这丫头眨眼已经长大了,抬出去的手就落在了她肩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便放下手。
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总有一天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