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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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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量岛闹得天翻地覆,但叶家毕竟不是以武见长的大门派,媚三娘带的人一上岛,局面便被无瑕谷牢牢控住。
泠音自觉没本事料理棘手的事,她只把不周剑和云泽剑绑了手脚关在叶家地牢里,想等楚铭歇过神时再看是留是放。但她没想到自己刚踏出地牢,见到的楚铭已是头发半白。
楚铭转过头冲她招呼,手里的折扇转了几圈,“饿了,咱们去找饭吃。”
她连忙跑过去,伸手捋他的白发,“这是怎么了?”
等上手摸上了,发现是真的变白了,一丝一缕都在光线下闪着银色,恐怕再也变不回黑色时,眼里兀地就急得溢满了泪。她知道这白发是怎么回事——不单单是一夕间耗尽了所有真气,而是内里受到了巨创,气海枯竭,以后十年八年都要注重调养内息,也再也不可能恢复如前了。
他的武功,少说折损了一半。
楚铭自己倒是没什么,看她慌里慌张的模样,拿扇柄敲了敲她额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头发还能比性命更重要?”
泠音傻站着被他敲,闷闷地摇头。
楚铭拉着她的袖子往内院走,“吃饭去吃饭去,打打杀杀一晚上了,你不饿吗?”
说是找饭吃,但岛上没现成的,想吃什么都得自己来。叶家的丫鬟们昨天被吓坏了,一见着他们就哭,一个也指望不上。泠音就自己和面淘米,蒸了包子煮了粥。等端上桌时,三娘和阎一都来了——这顿饭吃得,倒是人很全。
但都不说话,一个个闷着不响的。
楚铭左右张望,“干嘛呢,都板着个脸。”
媚三娘总是态度更豁达些,她记得当年楚铭被白疏尘救了时就说过,他不喜欢欠人恩情,白疏尘的也不行。能有个机会将心结了了,无论如何也不是坏事。他们几个不管是谁,碰到了这种要一命换一命的事情,都是情愿自己上的。
什么事能比情愿更重要?
她伸手拿了个面皮滚烫的包子搁到了楚铭碗里,“以后出门带两个人吧,你仇家不少,要真遇上了,打不过就丢人了 。”
阎一也跟着抬起头,“幽冥蛇毒可以淬在你扇里的暗箭上,保命用。”
楚铭拿了包子掰着吃,“索性就带你们两人呗,定能保我一世平安。”
媚三娘一挑眉,伸了一只手,“楚老板财大气粗,想雇我们当保镖,肯定付得起价钱吧。”
楚铭倒了杯茶,连着杯盏一起端送到三娘掌心,“全部家当都是三娘的,以茶代酒,先谢过三娘愿意余生相伴。”
“好说。”媚三娘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咂摸出一些滋味来,“……今日啊,天气真好,风也好,应当出海打打鱼。”
楚铭附和,“我也去。”
泠音噗嗤地笑,“还出海?回程时还要在海上继续飘着呢,趁着现在能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还是多用双脚走走路吧。”
“还有你——”泠音见他一只包子快要吃完了,又给他碗里夹了一个,“今天你就在只能床上歇着,不睡到地老天荒不许起床,等谷主缓过来之后让他给你把把脉,气海枯竭是小事吗,你真当自己死不了呢。”
楚铭只好与媚三娘对望了一眼,闷头苦笑。
他乖乖吃着东西,忽而又想起来,“小叶怎么样了?”
昨天夜里发生了太多事,他没能全顾上,就是想到他与小叶说起过的话,心里多少有些记挂这姑娘。他没把事情捋清楚,话说得太重了些。回过神,他又摇了摇头,继续吃他的包子,“不过叶家的事,还是得等晚些时候大公子得空了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时。
白疏尘这一觉睡得沉,醒起来已经要日落了,司渊一直等到他下床洗漱、吃完东西之后才出门,泠音得留在白疏尘跟前照应,于是媚三娘便接下了给他细说来龙去脉的差事。司渊跟媚三娘碰头,一个“楚”字刚说了一半,三娘就答复他,“楚铭歇着呢,阎一在。”
他点了个头,又摇了摇头,“他一向太乱来了。”
言谈语气,更像是个兄长。
给媚三娘听笑了,“你们三居然能相安无事地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也是奇了。”
“同个屋檐的时候少,他爱在赌坊里闷着。”司渊大步往前走,“师父在世时与我说过,楚铭总有一天能得自由,不需我费心做什么,最好我什么都不做。”
“是这个理。”媚三娘在他后面跟着,忍不住盯起了他的后脑勺“这个金针……你贸然就拔了,没有不舒服?”
司渊仰了仰头,又在手里凝了两股气随意一挥,把挨着手畔的树梢挥得微微一晃,“不碍事。”
总比一梦不醒强。
“说说小叶吧。”司渊回身等待媚三娘跟上来,“她做了什么?”
三娘直摇头,“这要从楚铭找到她,跟她一五一十交代了叶家是如何买通各大门派,围杀你和风前辈,继而与无瑕谷结下血仇说起。”
司渊眉梢微沉,“然后?”
“然后这位小妹妹便觉得自己处境伶仃,见楚铭放火烧了叶家内院,也跟着一起疯,将火把丢进了叶家藏金窟里——叶家所有值钱的古董字画、珍珠金锭,全都付之一炬。”媚三娘亲眼见了这一幕,现在想来,实在对叶沅佩服得很,“但你知道更出奇的是什么,这个金库的钥匙一直拴在叶老太太手腕上,洗澡睡觉都不会取下来,她是硬从自己外婆腕子上扯下来的。老太太武功其实不差,抡起拐杖那可是真打——叶沅生生挨着,也不知挨了几杖。她也是聪明,拿了钥匙转头就跑,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挥两下杖子还行,跑是跑不起来的,撵不上这丫头。”
司渊想了想这画面,只觉得这确实是小叶会做出来的事,“后来呢?”
“老太太气得昏了头,倒在地上起不来,让人给扶回去歇着了,听说到现在还是滴米不进。小叶嘛……吃也是吃的,就是整个人跟丢了魂似得。我们上岛时,她爹娘正跟一群叶家叔伯一起打水救火,还不知道自家闺女放了把更大的火。后来我们把他们跟老太太关进了一个屋,想必老太太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他们了,气得叶大小姐隔着门喊了一整天。”媚三娘一副要被烦死的语气,“这个叶家,家长里短的事烦死了,人家门派里再怎么折腾,也有技不如人愿赌服输的时候……这个岛,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吵吵嚷嚷个没完。”
“这里从来不是江湖。”司渊悠悠地望向三娘,“你也是成过亲的人,应当更知道家这个地方,从来都是不讲理的。”
媚三娘笑了一声,“大公子也不愧是成过亲的人,深有体会。”
司渊一脸“确实深有体会”的表情,摇了摇头,目光触及内院的满地焦黑,又讪讪地询问三娘,“你们现在行事,都是这种风格?”
“是。你家白二公子说的,能放火就不杀人,省事些。”媚三娘指了指内院最里面一间大宅,“我们还算尊老,可碰都没碰叶老太太的宅子。”
司渊回想起江湖人对无瑕谷的连番痛斥,现在看,倒也不无道理,“放完火之后呢,你们一般怎么做?”
媚三娘眼角一挑,甩了甩自己宽大的袖沿。
“甩手不管?”司渊想了想,“也对,省事些。”
媚三娘走到他前面带路,“一会见到你的小师妹,准备说什么?”
“说些家长里短吧。”司渊恍惚间想起当年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他们相识的时候,他还当自己和师父能顺利找到给白疏尘治病的药,能将这个平白捡来的师妹带回谷里让白疏尘教她医术。
怪不得称心如意这四个字,是句吉祥话。
媚三娘将他领到叶沅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司渊便开口,“是我。”
里面还是没声音。
三娘正要上前一步时,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探出来一双眼睛。司渊皱着眉,叹着气问她,“这是干嘛?”
叶沅欲言又止之际,他索性把门往里轻轻一推——门框撞到她额头上,痛得她忍不住“啊”了一声,怔怔地向后撤了两步,眼望着司渊大步跨进门里。
媚三娘眼波一转,转身便离开了。
司渊往叶沅面前一站,低头瞧了瞧她,“丫头长大了。”
叶沅一直拿手盖着额头,从他目光往她脸上一瞥时就忍不住垂下头,避过他的视线。
司渊就弯腰俯身,隔着些距离去望她闪烁的眼睛,“见了师兄都不知道招呼一声?”
叶沅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又没拜师,我不能喊你师兄。”
“拜师?”司渊直起腰,拿火折子一个烛台挨着一个烛台地点亮,“我们无瑕谷不讲究这个,我跟白疏尘稀里糊涂就喊了师父,逢年过节也没磕过几个头,师父说开口说要收你,就是已经收了。听话——喊师兄。”
叶沅放下手,小心翼翼地抬眼,顺着光的方向望司渊的背影看,“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