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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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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腾起第一束光时,房门打开了,阎一先一步从里面走出,满手上都是干了的血痕。司渊看到这干了的印记,虚悬的心反而放下了。他大步走过去,阎一只说了句要去找点药回来便走了,媚三娘知道他一贯如此,便没说话。
楚铭后脚跨过门槛时,让正要迎面进门的司渊愕然失语。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从鬓角起,高高竖起的长发里夹杂起数之不尽的白发,日光照过来,白得发银。
司渊沉着脸,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楚铭也不挣开,由得他给自己把脉——这人的医术也就只跟风无瑕后面学了个皮毛,再给他瞧也瞧不出什么门道。
他心里自然清楚,真气损耗到这个地步,是真会没命的。
又怎样呢。
他倒愿意跟白疏尘一命换一命。
“楚铭。”司渊松开他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抬眼看他,“就不该让你乱来。”
“哈哈哈哈——”楚铭只觉得他这副表情很有趣,“你当我是替你受罪?”
司渊盯着他。
无瑕谷所有人都知道楚铭对司渊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情感,白疏尘知道,司渊自己也知道。他们从不说破,是这道疤既然烙在心上了,擦不掉剜不走,只能等时日长了,等它自己不疼不痒。
楚铭知道这道疤每逢阴雨连绵时还会隐隐作疼,但区区一道疤,不能左右他什么。
他伸手拍在司渊的肩上,笑得意味深长,“你知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起改口叫他谷主的?”
“我们在百毒教时,我被十来个人困住,是他只身一人从蛇堆里救了我。”他放下手,余光最后瞥了司渊一眼,视线转向屋内躺在床上的白疏尘,“不要想岔了,我是真心实意要救他。”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亲眼见过白疏尘是如何日夜不休地在玉凌庄照顾疫症病人——人患了病,总是干净不了的。白疏尘却能由得自己的白衣沾上污秽,眉头也不皱一下。用他一双玉骨裁出的手亲自施针、煎药、埋烧尸体,活像个降在红尘里活菩萨。
当年他们从玉凌庄走时,他被风无瑕甩开大老远。他没骑过马,从不知道骑在马上有这么高,更不知道马匹疾驰起时颠簸得根本坐不稳,慌得他十指紧抓马鞍,一颗心都快要从心口里颠出来。他一双眼只顾盯着司渊的衣角,可每到他真的要被甩下时,总有一袭白衣等在路口,像是确认他安然无恙地跟上了,才继续向前赶路。
也是这一袭白衣,一人一剑地杀入百毒教的毒潭,在他几近濒死之际站在他面前,用他血肉之躯将所有张口咬来的毒蛇都挡住了,生生拖着他杀出一条血路。
说来好笑,他当时死不死活不活之际,倒没怎么想起司渊。
楚铭摇了摇头,淡淡回神,“大公子照顾谷主吧,我们先把叶家的残局收拾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走了,伸着懒腰走向晨光里,黑白交杂的长发被风吹得拂起,依稀让司渊看到了许多年前师父还年轻时的模样。
他沉了口气,跨过门槛,阖上木门。
窗外照进来的光是柔色的,像在四周围拢了一层纱,让他总有种踏在梦里的感觉。白疏尘还睡着,床铺被褥都被收拾过,干净妥帖,可见这三年他也被照顾得很好。
司渊在床沿坐下,伸出了手——白疏尘的手就搭在床沿,掌心向上,五指微拢。他想握住,又担心这极轻的碰触会吵醒了他,只好伸出手悬在他掌心上空,与他五指虚握。
陷在被褥里的人,脸色是白的,唇色是白的,简直人如其名。
司渊无数次想这个问题,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白疏尘狠下心封了他的记忆,愿意陌路伶仃地了此一生。此刻他坐在这,抬眼就是妆台上的铜镜,他看到自己颈侧的疤,看到自己一双恍然无措的眼,似乎终于懂了些什么。
白疏尘无路可寻。
他此刻即便是睡着,眉心也是蹙着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又做了什么恶梦。
司渊想起自己在吟剑山庄时,常与裴停之出门喝茶,茶馆里总有人在议论无瑕谷。他们说起百毒教一战,说起鬼手林家,说起仙霞派,说起无瑕谷这等小门小户居然能在江湖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也说起过白疏尘,说他是疯子、瞎子,歹毒狠辣无恶不作。
他居然就只是听着,品着茶,打发着春日冬景里一日无事可做的闲暇。茶馆二楼正对一畔种满桃树的堤岸,三月时桃花开得欢艳,他望着花,竟只觉周围人熙攘吵闹。兴许就在这时这刻,白疏尘正拖着满身的伤,一个人杀出鬼门关。
司渊突然心口一抽,他没法继续往下想了。
如果将这三年,他与白疏尘各自度过的时光一一拉扯重叠起来,看见会是怎样一副画面?
师父说,他捡到他们两人时,他的名字就在襁褓里的一个木牌上,而白疏尘这个名字,是师父自己取的。师父每每提到此事都要笑,感怀般笑着,说寒冬腊月的,漫天都飘着雪,襁褓里的孩子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瞧。
——那眼睛,可真漂亮,是他从没见过的干干净净。
司渊依稀记得,白疏尘小时候没这么安静,他也喜欢玩闹,荷塘里抓过泥鳅、大街上丢过炮竹,只是他懂事早,寻常孩子还在嬉嬉闹闹不肯静下心念书时,他就已经能熟读医典、默诵五经。他当时还不知道白疏尘的病,照样没心没肺地拉他上山骑马打猎,艳阳高照的暑天里要他陪着一起抓兔子。
可当时白疏尘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总是似笑不笑地瞥着他,半抬着下巴,说着口是心非的话。盛夏时风吹过竹林,满目翠色,只有他一袭素白站在其中,细细端看着手里刚采摘的药草,长袖蹁跹的。
这是他的白疏尘。
世间最干净凛冽的一抔雪,只能化在他掌心里。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呢?
司渊回想不起来,他们实在是吵了无数回。白疏尘想教他如何看破生死,他则笃信世上一定有能治好他的灵丹妙药,谁也不让谁。年复一年,白疏尘眼里的光就变得越来越黯。楚铭还一度与他说过——你发现没有,二公子眼里头,现在装的全是红尘万般无奈事。
何止啊。
他变得寡言少语,事事都压在心里,从大太阳下走到了阴蔽处,心思不知道一天要转几轮。
这双眼——
司渊盯着他阖起的双目,望着他在昏睡里轻轻一颤的眼睫。
江湖上有人管他叫瞎子。
据说仙霞派的人曾把他围在门派的五行八卦阵里,从太阳未下山时,一直困他到半夜。亲眼看过他双眼越来越恍惚,最后只能依着听觉来出剑的情景。他们嘲讽他是个瞎子,要把他看不见东西这件事当成笑话一般传遍全江湖。
他当时又是一个人。
司渊觉得,要是他没在白疏尘面前寻死觅活、做出一副没了他就不活了的模样,没说过一句狠话,没有天南海北到处疯疯癫癫地寻医问药……
要是没做这些就好了。
白疏尘也不至于一个人过这三年。
一室寂静,可陷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似得,张口说了两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司渊压根没听清他说得是什么,只是一下子放缓了呼吸,像是生怕连呼吸都能吵醒他。
他还在看白疏尘的眼睛——这双眼就要看不见了。
他少年时向师父夸下海口,说会好好护着白疏尘,说有他在,白疏尘必然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说再过个二十年三十年,他来给师父酿酒研磨、伺候他老人家安度晚年。
大梦忽醒,他一样也没做到。
司渊长叹了一口气,叹得太沉。
他将目光下落,不忍再看白疏尘的脸,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神色空得有些木然。好一会,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曲起——他甚至不忍再碰白疏尘。
空气里浮沉飘流,照进来的光越发晃眼。
蓦地,他即将合拢放下的五指被人握住了。
白疏尘醒了。
司渊抬头,两双目光在一缕晨光中相汇。
“你怎么样?”
“还疼不疼?”
司渊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提的,白疏尘盖得很严实,双肩都裹在被子里。
白疏尘盯着他,盯了好久,忽而笑了一声,“大公子失忆了三年,人变得乖巧了不少、”
司渊知道他是指什么,“看来二公子一直怕我会生气?”
两个人原本是玩笑话的语气,白疏尘到这却忽而认真起来,他盯着司渊的眼睛,话音落轻,每个字都想说到他心里去,“该生气就生气,和以前一样,生完气就没事了,好吗?”
司渊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的脸,唇舌干涸,他空咽了几口。
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去碰白疏尘的下巴,他手指头冰冷冷的,白疏尘的皮肤却是热的,他用食指与中指轻轻摩挲,不敢完全贴住。可纵使他碰得这么轻,每次落在白疏尘下颌上,还是能摸出一条清晰的骨线。
司渊叹了口气,“瘦成这样。”
白疏尘恍然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这三年他每每从睡梦里醒来,总依稀感觉自己梦到了司渊,躺在床上凝神回想时,还能忆起梦里的点滴。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只是此刻,这股带着钝痛的记忆显出了更鲜明的颜色。
他现在终于想起来,他每回梦见司渊时,司渊都不是笑着的。
原来在他梦里,司渊从来没笑过。
白疏尘伸出手,轻轻碰上司渊的唇。阳光太盛,他能把眼前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皮肤的纹路,看得见他唇瓣的干裂。他的指尖划过司渊唇峰,轻声细语地说,“笑一个吧。”
声音里捏着将醒未醒的懒和软,让司渊不自觉就笑出来。
白疏尘因这一笑而眼睛泛酸,但他忍着,侧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扯了扯司渊的手,“累了,不说了,我要再睡会。”
司渊掀开被褥睡上床,像之前一样从背后环住白疏尘。单是这样还不够,他非要将手臂垫在白疏尘颈下,将白疏尘整个人都围拢在怀中,连带一双手也摸索了半天,等抓住了白疏尘的双手便紧紧扣在掌心。抱得丁点缝隙都没有。
这一夜太长了,所幸他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