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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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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尘将司渊整个人揽在了怀里。
他一手贴在司渊背上度给他真气,一手拿过了自己的辟雪剑。衣衫上原本的血色被夜风吹干,变成浓稠的深红,伤口处却依旧不断渗出鲜血——深浅不一的赤色浸满白衣,与这个皑皑如雪的人很不相称。
玉虚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此刻白疏尘面上的冷意非比寻常,他恐再拖下去要生事端,心里筹划着不论如何也要先带走白疏尘。剑光流转,他挑起剑尖,想要从白疏尘手里拨走辟雪剑——“铮”地一下,白疏尘接下了这一剑。
他没起身,更没松开给司渊度气的手。
金针被拔出之后,司渊体内气海翻涌,他必须给他顺过来这口气,否则司渊必会走火入魔。也正因如此,他体内真气走得更急,被强行压制的幽冥蛇毒随真气走入五脏六腑,掀起一阵又一阵钝痛如绞。
眼中无光,耳内轰鸣。
白疏尘挡下玉虚子的每一剑,用得都不是眼耳,只是混沌的意识。
玉虚子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当即改了主意:反正他白疏尘已是半残,也不知还能再活几个时辰,不如就地剖了他的心,免得夜长梦多。
他不再顾忌白疏尘的生死,下了杀招,手里剑锋一横,寒光诈现!白疏尘知道剑锋已经袭来,这一剑避无可避,他不再格挡,而是手腕一转,反手向玉虚子出剑——即便是死,也要再拖玉虚子几招。
剑锋即将相碰,辟雪剑却突然改了走势,纤薄的剑身正巧挡在白疏尘心口前,不偏不倚地抵住了玉虚子一剑。
玉虚子侧目相向,见司渊的右手正覆在白疏尘握着剑柄的手背上。岸上有不知名的海鸟仰头鸣叫了几声,司渊不急不慢地睁了眼。
——这是无瑕谷大公子的眼。
面前就站着死敌,天上有稀星朗月,他睁着眼,就只顾望向白疏尘。
玉虚子只顿了片刻,司渊的目光也只能匆匆在白疏尘眉目间扫过,他接过辟雪剑,凌空而起,拂袖一挥间——剑锋居然在夜风里发出鸣响,如利箭破空时带起的风啸,余音不绝。
鬓发被剑风掀起,露出他剑眉下一双沉沉的眼。
玉虚子迎剑而上。
两股剑气在方寸间横冲直撞,满地黄沙都被掀得在半空里乱舞。司渊握着剑柄,如握着无数片飞雪,非要用这接天的雪色斩开夜幕。玉虚子虽然接住了剑招,手腕却被这力道震得酸麻,风无瑕的灵踪剑法本应灵秀缥缈,竟被他使得劈山赶海。
宽大的衣袂随剑锋一同在风里猎猎作响,浸在长夜里。
一百来招过去,玉虚子没落下风,但他毕竟比不得司渊年轻,微微喘了起来。半山腰上传来了脚步声,他再抬眼看时,媚三娘已经到跟前了。
玉虚子恨得眼都要红了,居然只差了一步——
太轻敌了。
他咽了口气,余光往白疏尘处瞥了眼——只要他活着,就还可从长计议。
玉虚子是个输得起的人,足尖一点,飘然向海岸,当即离开。
海面翻卷,浪声拍在岸上,这一晚重重危机,似乎到这终于可以暂松口气了。
白疏尘艰难地自行从沙地上站起,冲媚三娘望了一眼,这意思是:过来,他有话想问。
媚三娘刚刚隔得老远就见识了灵踪剑法喧而不隐的剑气,眼前的司渊已不是她前几日所见的司渊。
这小两口的事,她是管不着的。
索性她就在原地站着,半步都没往前上,眼看着司渊回头拉过白疏尘的手,板着脸把他往回拉。白疏尘被他护在臂里,眼神左右飘了两次,难得,还知道要心虚。
“你的毒要怎么治。”
这是司渊张口对白疏尘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他是要白疏尘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好能一五一十地列出方子,他照方抓药,最好最好,一口见效。
白疏尘也在细想这件事。
他不能死在这一夜,不能死在司渊找回了记忆的这瞬间。
媚三娘看到他们走近,迎上去说话,“叶家全烧了。中间有段小故事,有空再说吧。”
等白疏尘站到跟前,她才看到他满身的血,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血根本就止不住,白衣非但全是红的,甚至还一滴滴地往下淌,人能有多少血经得起这么流?
“怎么回事?”媚三娘真的有些慌了,白疏尘的情况她一心二数,这条命几乎是各种奇毒和仙药吊着的,一点都经不起折腾。她眼睁睁看过他好几次险些咽气,几乎就能体恤当年司渊因何觉都不敢睡得守着他。
命数无常,太无常了。
媚三娘立时推了推司渊,“先带他回去,我去找人。”
司渊意识到她说得找人不是指楚铭或泠音,“你要找谁?”
媚三娘没空跟他细说,转头就走,是白疏尘念了个名字,“阎一。”
——
阎一,阎王的阎。
无瑕谷当年能攻入百毒教,全凭他叛教彻底,不仅将教里的秘密全部抖落出来,还杀戮了无数教众,恨不能整个人陷在尸山血海里似得。后来他很少在江湖出现,每天把自己闷在大漠里晒太阳,但举凡白疏尘又有什么人要杀,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与楚铭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毕竟是百毒教的人,幽冥蛇毒的事,理当他最清楚。
司渊把白疏尘背了回去,一路上都看见火光只盛未减,叶家不少女眷孩童都在哭哭啼啼,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疏尘在他背上哼唧了一声,大约是想问情况,哼得他直皱眉。
“叶家的事,三娘会处理。”司渊到了门口,把人直接扶上床,摁在枕头上。
不消片刻,媚三娘就带着楚铭和阎一回来了。
阎一看到白疏尘的时候表情严峻,司渊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些大事不好的苗头,整颗心都高高悬起,抢在媚三娘之前大步跨到床前,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阎一变化的表情。
白疏尘借着烛光抬头看了两眼司渊,终于还是昏了过去,黑发披在血衣上,衬着一张苍白的脸单薄瘦削。司渊知道他早就已经撑不下去了,顿了顿,他蹲在白疏尘跟前,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拨开他贴在脸颊的几缕湿发。
阎一思索了一小会,对司渊直言,“大公子,幽冥蛇毒确实无药可救,蛊虫此刻也是煎熬非常,但还有一线生机。”
司渊没有抬眼,指缘贴在白疏尘滚烫的额上,“你说。”
“苗寨里曾经有过放血解毒的偏方,要硬生生用真气将体内大量毒血逼出体外,再服药调理、拔出余毒。但这个偏方毕竟凶险,拿不准究竟要放出去多少血,只是谷主此刻误打误撞已流了不少血,可以一试。”
阎一几乎是话音刚落,司渊就点了头,“那便试。”
阎一从没见过司渊,其实依他看来,今天不论有没有司渊,他都会用这个方法救白疏尘,只是司渊能这样果断决策,多少出乎他的预料。
阎一转头望了眼,“我还需要一个人,给谷主灌输真气,然后由我来引导真气在体内的走向。我得说清楚,这个人同样危险,即便一切顺利也必然赔上半条性命,如不顺利,必死。”
“我来。”搭话的还是司渊。
毕竟是没曾谋过面的人,要说他心里对阎一能交付全部信任,也是鬼话。但全江湖都知道阎一是白疏尘推心置腹的人,他对此当然也有所耳闻。
白疏尘信的人,他便要信。
可楚铭走了过来,直接将司渊从白疏尘床前拉开,“大公子还是歇着吧。我看过风无瑕留下的手册,金针可不是能随便乱拔的,一时片刻看不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请大公子暂且不要运转真气,等谷主醒来之后再替你看看吧。”
时间有限,阎一扶起白疏尘,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无关人等都先出去。”
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下他视线扫的是楚铭——阎一刚刚说的话他听得清楚,无论顺利与否,都干系性命,他本不该让楚铭冒这个险。
“大公子。我现在可管二公子叫谷主,他的命,理当我来护。”楚铭冲他说话时,又摆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来,甚至拿手推着他走,“你还是先休息吧。等谷主醒了,你们还有不少往事要叙呢。”
媚三娘望着楚铭,叹着气笑了一声才走,不知笑得是什么。
楚铭死死地盯着司渊,“……我来。”
知道他自有决断,司渊不再言语什么,紧跟媚三娘脚步离开,听到背后吱呀一声关门声也没回头看,两个人来到了一地狼藉的前院里。上一战的焦灼还没被收拾干净,赤练蜘蛛的尸体堆满了前院,司渊无意间踩了两脚,嘎吱一声。三娘嗤笑,闻着这味都饿了。
司渊下意识先看了媚三娘腰上的鞭子。
媚三娘在江湖上出名时,大约是风无瑕刚死时,他和楚铭四处打探消息,无意间知道了有这么号人。……也实在是因被议论得太多。这世上疯子本不少,但这种砍了丈夫手脚做成人彘,自己还划花了脸,借了人家的名来活的,真是见所未见。他当时还想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世间事果然自有玄妙处。
只是两个人此时都没心思叙旧,默不作声地等在夜色里,遥遥望着屋里灯火的光。
也不知道几个时辰过去了,媚三娘突然问司渊,“……你说他真会死吗?”
“今晚不会。”司渊很笃信,从阎一镇定自若的神态来看,至少今晚应该是有惊无险。
媚三娘想说的是今晚之后,还会有的无数个晚上,她只是没说。
三年时光,过是过了,过成一片空白,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处。
“我去吟剑山庄找你时,差点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媚三娘指的是他们第一回见面时,“我当时想,要是能拿我的命来换他的命就好了。我都这么想过,更何况你。”
司渊没有说什么。
内院的火已经烧净,缕缕黑烟散向海岸银鱼白的云层里,天就要亮了。
司渊迎着风,把过往二十四年的记忆,都捋了个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