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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十九章 ...

  •   白疏尘的长发被汗濡湿,贴在耳侧肩胛,司渊伸手替他将长发捋到背后,冷不丁笑了一声,“他们知道你这回上岛,是来送死的吗?”

      “……我不是来送死的。”白疏尘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等一会杀了玉虚子,我还得想想得怎么能活下来。”

      司渊还在冷嘲,“你是觉着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能在玉虚子手里活下来?”

      白疏尘这会儿突然想起来,“玉虚子人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他原本就打算用诈死这一招暗算了穆长老,不论司渊来不来,他都有把握不至于死在这地牢里。但此刻司渊能来,就表示玉虚子没打算要拦他。

      “外面等着呢,大概是等着我把你救出来,再顺手一次性杀两个。”司渊声音闷闷地,“他怎会放心让你落在穆长老手里。当然是要借我的剑,先宰了这苗人。我要是估得不假,等杀了我们之后,他还得去向百毒教讨一个帮他们报了仇的人情呢。”

      白疏尘侧目,不禁褒奖,“你什么都不知道,猜得倒很准。”

      “白谷主,我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我说得这么清楚,我若还什么都想不到,岂不是个傻子?”司渊顿了顿,余光还落在白疏尘心口处——那道伤划得太深,血流不止。换做寻常人,流了这么多血也就该昏迷了,他心里有数,白疏尘撑不了多久。

      “先出去。”他把住白疏尘胳膊,将他往漆黑一片的门外领。

      这里是靠海岸一处天然洞窟,纵深几十米,一点光都没有。司渊没带火折子,自己也是摸黑找进来的。两个人躺着过膝的水,每一步都走得哗啦啦响,要是有谁埋伏在黑暗里,他们此刻就是靶子。

      黑暗中,司渊揽着白疏尘的腰,将在稳稳地扶在怀里,白疏尘却还是每一步都走得踉跄不已。

      大约是怕司渊张口问,白疏尘自己先招了,“我中了幽冥蛇毒。”

      司渊问他,“你不是不怕毒吗。”

      “按理来说不怕,但凡事总有例外。”白疏尘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坦白,“至少此刻……我觉得不太妙。”

      他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他五脏六腑,无一处不在疼。最不妙的是,这种疼正在慢慢变钝,他有过几次生死一线的经验,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司渊收紧扶住他的手,依旧目视前方深邃的暗处,“你佯装受伏之前,就没想过人家会放蛇咬你?”

      白疏尘直言,“想过。”

      但他居然叹了口气,“……但没细想过,被咬了之后要怎么办。”

      其实黑暗里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司渊还是一脸匪夷所思般盯着白疏尘,“泠音与我说过,我们以往总爱吵架,我还疑心自己这么好的脾气,跟你有什么架好吵。”

      白疏尘多少有些心虚,没吱声。

      司渊握紧剑柄,手臂紧紧将白疏尘贴住,“这三年间,你一个人,都是这般行事风格?”

      白疏尘真被他问住了,细细回想。

      这般行事风格是什么意思呢,是故意莽莽撞撞、想做便做,还是不顾生死,一点也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若是这样,他确实如此。

      白疏尘这三年唯一怕的,就有一日金针失效司渊醒来,看到的是他一座坟冢。

      司渊蓦地开口,“白疏尘,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全忘了?”

      白疏尘依然无言。

      司渊便继续说,“我没忘记,我兴许是什么都忘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我没忘。自我回无瑕谷第一日,你看到我时就该知道,我没忘记。”

      白疏尘只好说,“我知道。”

      人这双眼,最爱泄密,他一早就知道。

      司渊忽而顿下脚步,压低声音贴到了白疏尘耳畔,“今夜之后,我们得谈谈,至于眼下……”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水花掀起的声响,但白疏尘耳疾手快,几个人影刚刚从角落里蹿出来,他手里的银针就已经射了出去——循着银针闪过的细微光线,辟雪剑陡然一凛,锋刃处划过咽喉,带出一线血点落入暗中的水流。

      空旷的洞窟里响起了剑锋相碰的金属声,白疏尘没有出手,站在原地等待。

      片刻之后,四周围重回寂静。

      司渊回到白疏尘跟前时,白疏尘伸手在他肩前碰了碰,果然有湿黏的血,他不由叹气,“……玉虚子是没说错,你这步法慢了许多,剑法也生疏不少。”

      “说话要凭良心。”司渊也跟着叹气,只是这声无可奈何的气里还藏着星点笑意,“这是不是不能怪我?”

      他说话间拉起白疏尘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而冷笑了一声。

      玉虚子让他几个徒弟埋伏在这,就是要他们来送死的。不论走出这个洞穴的是他们还是穆长老,他们都显然不是对手。玉虚子需要帮手,所以从轩阳观里带了一众徒弟过来,却又觉得计划已经实行到这一步,无关人等也该死了——总不好把他们带回去,由得他们乱说话。

      想到自己无端端做了玉虚子的刽子手,他此刻颇不高兴。

      白疏尘正想问他笑什么,忽而又停下了脚步。他听到了黑暗里一声呼吸,极轻微,极痛苦。他缓缓蹲了下来,摸到了一个人。

      这人靠在岩壁上,腰部以下都浸在水里,喉管已被司渊割断,血腥味连海风都盖不住。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连一声挣扎呜咽都没有,一手还紧握着剑,一手又在半空里乱挥,像是想抓住什么。他什么年纪?白疏尘猜想,以这样剑术修为,入门最多也就三五年,顶了天也就十七八岁。

      很快,连这最轻微的呼吸也慢慢消散了,他松了手,手里的剑落在水里,啪嗒一声。

      白疏尘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方手帕。他看不见,不确定这帕子是不是还干净,或是沾了自己的血,但想着,他还是将帕子盖在了这人脸上。

      他只做了这一件事,什么话也没说便起身了,司渊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一步跟着一步淌过了一段好长的路,前面终于有了点光。

      白疏尘伸手去够司渊手里的剑,被司渊推了回来,他都不知该说什么,“这是我的剑,你自己没带剑过来。”

      “没带。”司渊直皱眉,“你再用真气,只会死得更快。”

      不管是幽冥毒发作还是流血不止,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不给白疏尘继续说话的机会,将自己的手臂从白疏尘的掌中挣出,留下了一句“在这等我”便要走。白疏尘再次紧拉住他,五指将他的衣服拽得皱成一团,“……不要硬碰硬,等三娘来。”

      “倘若这一次来南海,我确实没跟上来,你一个人走到这一步,赌的就是媚三娘必定能赶到吗?”司渊沉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我和人打架几时输过。”

      白疏尘心说,多了去了。

      但他终是没说出口,松开了紧攥的手,司渊大步走了出去,踩得水面碎出无数个涟漪。

      ——

      外面这么静。

      海风送着浪一层一层地拍在岸上,玉虚子站在百步开外,正悠悠地抬头望。司渊走近,也回过头抬起视线——半山腰上面的叶家宅院,火烧得更凶了,将这夜幕照得敞亮。

      玉虚子在吃东西,紫红色外皮的一种水果,中间雪白的果瓣。他一瓣一瓣地吃着果肉,吃得津津有味。

      “江湖上都传言说你已经横死时,我总觉得不至于,可这几日看你,又确实是废了武功废了。”他把吃空的果壳丢在地上,拿袖摆擦了擦手,摸起了腰畔的剑,“我当年还羡慕过风无瑕。这个江湖啊,说是风云聚会,实则全都是小鱼小虾不值一提,他却能收到两个资质出众的徒弟,光大无瑕谷的门楣。”

      “可惜,可惜啊……”他的视线眺向熊熊火光,语气颇为慨叹,“可惜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

      他叹着,又笑一声,目光倏地变得阴狠起来,足尖一点凌入半空,犹如一只鹰隼向司渊横冲直撞而来——长剑如虹,双剑相碰的每招每式都划出缕缕清辉,森寒的金属色不停在眼前闪过,在夜风里带出漫天霜华。

      “大公子。”玉虚子讥讽地勾起眼角,“可莫怪我欺辱小辈。”

      他话音没落,一剑已经划过司渊后脊,带出一条三寸余长的血印。司渊甚至没能回神,又一掌打在他后心,将他脏腑打得重颤,一口血淤塞在胸口,只吐出一半。他立时用辟雪剑抵住沙地,强撑住自己。

      玉虚子笑了起来,笑得眉目慈悲,像是在可怜他。

      司渊缓缓直起腰来,不假神色地瞥过辟雪剑,握紧了剑柄,黑衣没入夜风,直掠向玉虚子。他抵着牙关,凌厉的下颌线此刻锋利得发紧,额上凸起青经,豆大的汗珠沾湿鬓发,眼里全是玉石俱焚的怒意。

      玉虚子还是在笑,以宽大的袖摆拂过辟雪剑的凛然剑气,司渊眸光微沉,反手出剑——“嗤拉”一声,玉虚子青色袖摆被辟雪剑划出一道口子,劈成了两段,晃在风里。

      “风无瑕这剑法,当真是不错。”玉虚子轻轻一扯,索性将自己已然破碎的衣袖扯断,随它飘走在夜风里。突然,他神色一变,眼里溢满杀气,横剑上前,直取司渊眉心处。

      司渊提剑格挡,辟雪剑颤出了一声铮鸣,黑衣擦过玉虚子的长剑,待站定时,剑尖已然没入他左肩,抵在了肩胛的骨头上——玉虚子没有停手,脚步依然在往前送,司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玉虚子又笑起来,他左手起掌,掌风狠戾,抬手时正要拍在司渊额前,就在这时——白衣挥至眼前,几根银针从这袖中抛出,玉虚子急忙收剑后撤。

      司渊脚步微顿了一下,被白疏尘扶住。

      玉虚子看起来依旧不恼怒,他盯着白疏尘心口处许久,摇了摇头,“你若死了,蛊虫便会跟着一起死,你这条命金贵的很,还是让开吧。”

      他微眯起眼,话是向白疏尘说的,双目却冷冷地看向司渊,“要不然……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师兄活得长长久久、痛不欲生。”

      司渊此刻整个左肩几乎没了感觉,只能用手臂抵着白疏尘站立。被玉虚子这么一说,他往白疏尘耳畔凑了凑,“听见没,他都知道可以拿我来胁迫你,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忘了些什么要紧事。”

      白疏尘环顾四面,没有答他的话。

      他从刚刚起便看过,叶家宅院建于半山南面,这里是北坡,三娘若是要登岸,还是会从南面进岛。他被穆长老抓来的一路,曾在路上撒过一些熏香末,他们轻易就能找回来。但看这情况,他们肯定被叶家和轩阳观的人拖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能到。

      玉虚子捕捉到白疏尘眼里的心焦气燥,又提剑而来,白疏尘反应过来,拉着司渊避过他的剑锋。但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刚走不过两步,双唇便显出乌青色。玉虚子双指一合,眼看就要点在白疏尘胸前,司渊拦腰将他护在怀里,空出脊背硬接下了这一指。

      这瞬间,一片浓云正在散开,灼灼月光倾泻下来,司渊的双瞳骤然放大在白疏尘面前。他喷出一口血,一半落在白疏尘袖上,一半落在黑衣衣领上。

      白疏尘盯着他,脑海里刹那间一片空白。

      司渊还在咳嗽,每口都咳出血,他缓了几口气,抬头望向白疏尘几眼,扯出了点笑容,“后悔吗?”

      白疏尘自己也站不稳,还在试图伸手扶住他,“后悔带你来南海?……又不是我愿意的。”

      “……不是。”司渊话里很轻,他仰头吸了几口气,闷哼了几声,“我是说金针的事。”

      白疏尘说得无奈,“……后悔过几次。”

      司渊垂目,灵踪剑法一招一式,都讲究以剑御气,凝气于剑。要不是他被金针封住了气穴,玉虚子断不可能嚣张至此。他用手背拭过自己的唇角,擦去残血,“白疏尘,其他的金针我都是自己硬取出来的,按理脑上这三根,也可以硬取。”

      “当然不可!”

      白疏尘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忙伸手阻止——但已晚了一步。

      “你疯了!”

      金针原本就下在命门大穴上,强行取出就是在冒或死或残的风险。

      司渊还是望了白疏尘一眼,望见这双深褐色眸子里盛着的月色霜雪都在顷刻崩塌,三根沾了血的金针从他的指间滑落,落在沙地里。

      天地颠倒,海面如苍穹向他袭来,辰星如砂砾铺满地面。

      他脚步虚浮,不受控地向后倒去,只有下意识伸出的手,轻轻握住了一缕白衣。

      风吹来了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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