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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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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尘醒来时视线模糊,只依稀看得见一盏放在桌上的烛火。他双手被铁镣铐高高吊起,双脚也用铁链锁在一块,这般阵仗,他始料未及。
无量岛居然还有这种地牢。
前肩处还在作痛,大约是因骨头被玉虚子一掌震碎了,嵌入了肉里。
这里大约靠海,他膝盖处往下此刻都浸在水里,大概是海水涨潮将这里没过了。这么推演,此处应当是沿海山坡向阳面的一个洞窟。
穆长老没料想他这么早就醒,还在摆弄自己的一堆东西,“醒了也好,醒了也好——你要是舒舒服服就死了,我死在你剑下的十二个小徒弟,会怨我没有好好折磨你一番替他们报仇。”
白疏尘眯着眼,看到他拿起了一条幽冥蛇,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我杀你徒弟,也是报仇……”
“是啊,是报仇,这仇报得没错。你师父死在我跟玉虚子手里,百毒教一役,败得不冤枉。”穆长老嘿了两声,“怪还是得怪你师父,把寄心蛊种在了自己体内,这蛊虫再怎么稀罕也是天下至毒之物,他居然自以为可以轻松驾驭。”
白疏尘抬起头,“你们……是想要蛊虫?”
“百毒教有门邪法,可以炼化蛊虫入药,一是能解天下奇毒,二是能百毒不侵。”穆长老用刀刃敲了敲桌面,“玉虚子也就表面上横一横,他七八年前就中了毒寡妇的毒煞掌,全靠一口气压到现在。这毒再不治,怕是活不过他的病秧子掌门。也巧了,你心口里的蛊虫,恰好能治毒煞掌。”
“他要蛊虫……是要解毒,你呢,是要百毒不侵?”白疏尘冷冷淡淡地笑了一声,“丁点大的虫子,活在人的心脉里终生不见天日就罢了,还要如此死得其所。”
穆长老又笑,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洒到了桌上的空碗里,兑了半碗水,“白疏尘,你与这虫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白疏尘至此,已揭开心中所有疑惑。
师父出谷之后,先是找到了百毒教叛教弟子,从他手里拿到了半卷毒经与寄心蛊,又因这类蛊虫无药可医,所以只得亲自试毒、种下毒蛊,借以寻找解蛊的方法。但蛊虫毕竟带毒,师父需得损耗大量内力压制毒性,因而不敌突袭上门的各门派高手。
……玉虚子与百毒教出手,是因《毒经》和寄心蛊。
终究,师父还是因他而死。
穆长老用刀尖在碗里搅和了一下,待粉末溶在水里了,就端起碗,一手捏开了白疏尘的下巴,硬灌了他大半碗药。
白疏尘被又苦又涩的药汁呛着两口,咳得双目通红。
不等他发问,穆长老便自顾自说了,“这味药的名字用中原话来说,叫魂安。无量岛的仙草是假的,但我们苗疆的仙草是真的。服了仙草,就是想死,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原本我们教里还有一门叫锁心蛊的蛊术,可保人即便断了气,心脉都能如常跳动,可惜眼下没时间施展。”
就在白疏尘出神的须臾间,穆长老突然将怀中黑蛇凑到了跟前——幽冥蛇吐着信子,一口咬在了白疏尘肩上。利齿没入肌肤的刹那间,白疏尘就觉得心口处传来利刃拧搅般的痛。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几欲干呕,张口吐出来的却全是血。
冰凉的蛇鳞紧贴他汗湿的皮肤,他望着幽冥金黄色的眼瞳,看到自己模糊的人影。
“幽冥蛇之所以是百毒教镇教之物,是因寄心蛊这东西养成的最后一步,就是要用幽冥蛇毒来喂。蛊虫吃到这天下最毒的东西之后,从此便能克制所有剧毒,只是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抵得住幽冥毒发。所以眼下——”穆长老掏出了一把匕首,“正是我剖心取蛊时!”
但白疏尘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心口处的撕裂感占据了他所有感官。他试过很多种蛇毒,通常只觉得酸麻难忍,从没有一种毒从进入血脉起就让他除了疼痛之外全无其他感受。他知道自己汗湿了里外层所有衣服,也感觉到额头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在滑落,这些细微处的感觉被放大的同时,是心口那股拉扯般,几乎有一双手要将他的心脏生生扯碎的疼。
他挣了挣双手的镣铐……
虽是这么想,他却连弯屈五指都做不到,两只手腕只是微微晃了几下,铁镣碰都没碰在一起。昏晦的牢狱里照样如死寂静,连他喉头的一声咳嗽,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穆长老扯开了白疏尘的衣服。
胸口处的皮肤沾着汗,显得比他一袭白衣还要白,穆长老来回比划了一下,刀尖直接下在右胸处,顿时就是一条血痕,刀锋过处皮肉翻白,白疏尘只是颤了两下,没有抬头。
他的胸口处被切开了。
穆长老也皱着眉头,他是第一次活剖人心取蛊,没料到第一刀下去,顷刻便血流如注,他双手都被粘得湿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第二刀。幽冥蛇原本盘踞在白疏尘的肩上,闻见了血腥味,便吐着信子凑上来,穆长老还当这畜生是嗜血,谁成想它在半空里悬停了片刻,又转头走了——像是在怕什么。
穆长老露出些得意的表情,看来这蛊虫确实非同一般,天下至毒在它面前都避之不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靠近白疏尘,正要继续,却发现被高高吊起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穆长老慌忙又放下烛台,抬手“啪啪”打了两下白疏尘巴掌,白疏尘还是垂着头,双眼都阖上了,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不好!
被寄生的人若是死了,不消片刻蛊虫也会跟着一起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还当白疏尘即便只有半条性命,也能撑到他取出蛊虫。
穆长老拿不定主意,是立刻找人来救白疏尘的命,还是立刻剖开白疏尘的心脏把蛊虫取出来?电光火石的犹疑间,他握紧刀柄,如此紧要关头也顾不得取蛊的手法了!
门外却传来了水流淌过的声音——有人来了。
穆长老忙转头,一剑寒光闪过,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辟雪剑的杀招。
司渊来时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辟雪剑上全是血,连带他握剑的手、他的黑衣长发上,也全沾着血,眼神比剑锋还要冷。他一言不发,甚至也不望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白疏尘,出手果决狠辣,不给穆长老一点还手的余地。
幽冥蛇甚至都没能靠近,就被剑气震得从穆长老肩上直接跌落,瘫死在地。
穆长老心烦意乱——再不剖心,蛊虫就要死了!
偏偏这个时候让司渊找上了门,玉虚子怎地不拦下这只疯狗!
暗室狭窄,因而剑招打得局促,司渊没什么耐心,两个人掌风相对,都恨不得对方立即暴毙在面前。只是司渊几次三番避过穆长老的出掌之后,穆长老便越发心浮气躁,乱了章法,司渊找准机会便一掌打在穆长老左胸——这一掌携山带海,用了司渊近七成真气,顿时将穆长老打的气海翻涌,一连后撤了好几步。
突然一寸细小的劲风从烛火前闪过。
穆长老蓦地睁大了眼睛,烛火微澜,两枚银针就插在他后颈上,让他立时手脚僵麻。
——白疏尘!
穆长老转头,见前一刻已无呼吸的白疏尘,此刻胸口正在微微起伏,他是打准了主意要假死暗算他!司渊一剑横过,穆长老颈上立时鲜血喷涌,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司渊大步从他尸体上跨过去,一剑削断了白疏尘手脚上的镣铐,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白疏尘刚刚回过神,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来话,只抬眼望了望司渊。
司渊目光下望,落在了白疏尘胸口。
汩汩的血还在外流,白衣几乎全被染红了,只有两只大袖子是干净的。可他不知道能做什么,碰都不敢碰一下。
白疏尘刚刚是假死,可眼下司渊拿不准他还能不能活,他比风里的残烛还要单薄。
“魂安草可以护住心脉,保人一时片刻不死……”良久,白疏尘缓过气来,在司渊肩上稍稍睁开了眼,“这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
司渊将掌心抵在他背上,灌进去一些真气,“你佯装受伏,图什么。”
“图一个真相大白。”白疏尘说完,背着脸咳嗽了两声,自己擦去了唇角的血,“我未必能比玉虚子活得久,不能再慢慢查下去了。”
司渊从他话里察觉到几分坚定,心下突然一沉,“你刚刚说一时半会死不了,这一时半会是多久?”
白疏尘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直,捂住胸口处的伤,“放心吧,至少能活到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
司渊盯着他,却发现这人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点了自己几处大穴用以止血,又扯了一块干净的衣角给自己做了最简单的包扎,只是白布还是顷刻就被染得通红。沉默中,潮汐拍岸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可司渊没有听清。他盯着白疏尘棱角清晰的侧脸,盯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只觉得脊背一阵凉,冷汗全贴在里衣上。
白疏尘转头望他,多少露出了点笑意,司渊却神色默然。
“你只望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受玉虚子一掌故意的?”
“是你望了我一眼,我便知道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