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41、第三十七章

　　楚铭正要从屋顶撤走时，让云泽剑拦住了。

　　要不是火光太盛，他清清楚楚能看见面前的人，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

　　轩阳观？

　　“好一个轩阳观，居然真是你们？”楚铭的手把扇柄捏得咯吱作响，“风无瑕在世时还说过，你们掌门人丹阳子虽说是个一心寻仙问道的傻子，心地倒不坏。谁知道趁他半生不死时，徒弟们却在外面为非作歹。”

　　云泽剑此时却显得很沉默，什么都不反驳。

　　楚铭环视四面，“你们轩阳观门众没有五百也该有八十，人呢？”

　　云泽剑答复，“守在渡口，准备拦下即将上岛的媚三娘。”

　　楚铭心道这人还怪实诚的，就继续问说，“你师父和不周剑，现在肯定都围在谷主院门口了？”

　　云泽剑依然如实相告，“除了他们两，还有百毒教穆长老。”

　　楚铭顿时目光一凛，足尖一点想要飞奔回去，立时一把长剑就横在眼前将他挡住，折扇在半空里划了半个弧形，擦着云泽剑的下巴，在他的下颌处留下一抹淡淡的血痕。

　　楚铭收回折扇时，百般嫌弃地用手指抹去了上面的红色，“你这武功，真够差的。”

　　云泽剑木无表情，“我奉师命要拦下你，大不了一死。”

　　活都没活明白，张口就大不了一死。

　　楚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折扇掌中收起，拟做长剑，“行，就成全你！”

　　他持扇接下云泽剑几招，木质的扇骨居然硬生生与剑锋碰在一起，没半点折损。云泽剑脚下走得比他灵活，一袭广袖在半空里来回翻飞，依旧没占到便宜，凝在剑锋上的剑气一碰上扇柄便顿时消弭，半空里的弦月被滚滚黑烟盖得望不见一点霜白，云泽剑只觉得映在楚铭眼里的火光比前一刻更烈。

　　“入谷时我便答应了风无瑕要给他养老送终，他虽待我不如他两个徒弟，但救命之恩是要拿命来报答的。给他报仇，我断不会心慈手软。云泽剑，你敢拦我，最好是真的不怕死——”楚铭撤回出扇的右手，云泽剑正要出剑迎上，折扇前端忽而射出十来根银针，他避闪不开，三针没入肩头、三针没入上臂。

　　天色太暗了，他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打入了他体内，但凭着银针在晦暗光线里的光泽变化，他猜测这些暗器都淬过毒。一时间，他望向楚铭的眼神显出犹豫——但楚铭没有半点怜悯，他铺开折扇，一招一式都紧咬他不放。

　　云泽剑被打退了几步，踩在屋瓦上的脚步微微踉跄。就在楚铭将要占到上风时，海皇寨几十人忽而冲了上来，他顿时被围在密不透风的剑雨里了。

　　不远处滚滚烟云下，三条大船正向他们的方向靠近。打头的一条，光是甲板上就站了有五六十人，媚三娘就翘着腿坐在桅杆上——夜风太盛，吹得她一条猩红的长裙飘摆不定，连同挽起的长发也被吹落了几缕搭在肩头。她伸手撩起额发，半张疤痕满布的侧脸就被通天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居然真是轩阳观。”等看清了围在岸上的人影都着着青色道袍，媚三娘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长鞭，随手一甩——甲板上顿时响起一声骇人的响。

　　了结旧账，就在今晚了。

　　——

　　泠音当机立断，掏出火折子就将院子里的小花园点了，赤练蜘蛛起先确实怕火，但后来——院外传来了一阵笛音。

　　满地的蜘蛛都不再畏惧火光，一阵接一阵地往里爬，半个院子都变成了红色——有些是火，有些是虫，泠音当机立断从袖子里甩出所有的冷烟花，司渊见状，拉着白疏尘往屋顶而去。

　　烟花里的火药碰上火舌就炸开了，把遍地蜘蛛都炸得头腹横飞。

　　泠音刚想跟着一起撤，不周剑提剑就冲了过来，她只好迎战，一抬头，余光里正巧瞥见十来个百毒教众不知何时已经守在屋顶上，将司渊和白疏尘层层围住，领头人看着瘦矮，一头辫子却长至膝盖。

　　她认识这人！

　　百毒教五圣之一的穆长老。

　　情况比白疏尘预想中复杂许多，他瞥了司渊一眼，轻声提点，“这人的断魂掌法非同一般，掌中带毒，一定要当心。”

　　“这位公子瞧着面熟？”穆长老冷冷哼了一声，“是了，无瑕谷的大公子司渊。我们曾在陇西有过一面之缘，我还打了你一掌。”

　　“又没打死我。”司渊横剑在面前，漫不经心地擦了擦之前被余寨主打出豁口的剑刃，“百毒教早就是一群四散了的蛇虫鼠蚁，还得意什么？”

　　穆长老这回又笑起来，这回倒不是假笑，“死一个风无瑕还没教会你们，蛇虫鼠蚁是能要人命的这个道理？”

　　他吹起短笛，百毒教众们将手里的麻袋松了口，放出了里面通体幽黑的小蛇。

　　夜太黑了，白疏尘眼前朦胧一片，但依稀还能看见蛇头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幽冥。”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幽冥蛇是百毒教镇教的毒物，养在莲花血池里，从小就是被活人喂大的。他们杀入百毒教时，莲花血池里的尸骸残骨堆得如山高，不知道创教至今这百年来究竟因此死了多少人。这蛇不仅剧毒，且灵活无比，江湖上轻功数一数二的燕云派大弟子慕容愁就是被这种蛇围堵了不过百步，一击致命。

　　白疏尘自己也拿不准，被幽冥蛇咬上一口，他还能不能活。

　　他环视四面，想要给司渊寻找一个出路。

　　“不必看了。”司渊不撤反进，往前上了一步，“你还真当我会撇下你一个人走？”

　　白疏尘实觉无奈，他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希望他不必要做无瑕谷的大公子，做吟剑山庄的司渊也很好。一晃三年，最后还是他们两人拿命来搏。

　　“幽冥蛇毒无药可救，决不可轻敌。”白疏尘冲着司渊说完这句话便足尖轻点掠向穆长老，这一剑出其不意，只有两条幽冥蛇反应了过来，口吐长信地张口向他咬过来——但白疏尘手里只挽了一个剑花，两条黑蛇顷刻便被斩首，两颗拳头大小的蛇头咕噜噜地从倾泻的屋顶滚落到狼藉的地面。

　　白衣纵着风，须臾便从夜色里掠到了穆长老跟前，穆长老没有硬接，反倒是后撤了两步，就在这时，一把细剑迎了上来，挡下了白疏尘的凌然剑气，双剑在暗处发出几不可闻的铮鸣声——唯有彼此间心知，这一击承下了对方多少寸劲。

　　青色道袍的袖摆宽大，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玉虚子这般持剑站在屋脊上，真是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看得白疏尘都不由觉得：呸，老不死。

　　穆长老见玉虚子已到，便要放手一战，他向手下弟子们使了个眼色，百毒教众忙退后几步，用手指吹出几声哨音，候在原地幽冥蛇突然从两路围成半圆冲向白疏尘。司渊目光一凛，手里长剑立时划出去几道剑风，刚刚靠近白疏尘的几条黑蛇便被剑气生生削成几段，白疏尘出剑前瞥了他一眼，他便会意，踏风而去，剑尖直抵向穆长老。

　　浓浓烟尘在半空里与层云汇成一端，却没能挡住一束倾泻而下的月华。

　　辟雪剑在月色流光中折出万千清辉，玉虚子一面提剑格挡，一面又不由称许，“这剑法确实当世无双，可惜了，当年没有亲自与风无瑕交上手，如今看你这病恹恹的模样，想必都没能使出这剑法五成精妙。”

　　白疏尘淡淡回应，“等道长从我手里占到便宜，再说我剑术不精不迟。”

　　说是这么说，但白疏尘知道自己不是玉虚子的对手。轩阳观三百年传承，凭的就是这套轩阳剑法，大招至简、没有一点花架子，一如上善之水，利万物而不争。不论对手的招数如何奇特古怪，都可一一拆解、化于无形。玉虚子更是一代剑术大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十余年，不知与多少高手交过手，真论起来，兴许与师父也不相上下。即便此刻是晴天白日，他目能视物，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里讨到便宜。

　　百余招下来，白疏尘额前已有细汗，玉虚子却依然面色淡然。

　　玉虚子沉吟，“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上岛？”

　　“当年你师父大费周折地探查一个百毒教叛教杂碎的行踪时，我便觉得有古怪，所以我跟了上去，果不其然，这厮真的把从教里暗中誊抄出来的半卷《毒经》给了你师父。以风无瑕心无外物却好普度众生的脾性，要这一卷专门用来害人的东西做什么？”玉虚子划开白疏尘的剑锋，话里充斥着揶揄，“你猜他后来做了什么？”

　　白疏尘不理会他只言片语，剑意森寒。

　　“那杂碎带出百毒教的不止一卷《毒经》，还有一只活的寄心蛊。风无瑕不愧是个疯子，居然敢拿自己试毒，将寄心蛊生植入自己的心脉。”玉虚子这句说完，白疏尘的脸色刹时就变了，他手下微顿，长剑在半空里的弧线居然慢了半分，被玉虚子趁机一剑挑在他掌心，辟雪剑“咣当”一下从屋顶摔了下去。

　　“我原本不想杀他的。”玉虚子还在慢悠悠地说着，一步步将白疏尘逼至角落处，“是叶家生怕风无瑕泄露了无量仙丹的秘密，是以痛下杀手，我与他们说了多少遍，我要的是活口，他们居然敢自作主张。”

　　“所以今日无瑕谷要报仇便报吧，无量岛咎由自取罢了。”他忽而收剑出掌，一掌拍在白疏尘肩上——白疏尘避闪不开向后一顿，大口鲜血喷出，素白的袍子上立刻血点斑驳。

　　司渊转头看见了这一幕，想从穆长老的钳制中撤出，但他往前上一步，百毒教众便同幽冥蛇一起堵他两步，摆出前后夹击的阵型，不给他一点施以援手的机会。

　　“白疏尘。”他冲伏在瓦片的白疏尘喊了一声，但白疏尘只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无血色。玉虚子走到白疏尘跟前，伸手在他颈侧微微一点，白疏尘便整个人瘫了下去，陷入昏迷。

　　确认白疏尘已无知觉，穆长老忽而撇下了司渊，径直跑向白疏尘，拦腰将地上的一袭白衣扛起，大步落地，消失于茫茫夜色。司渊在幽冥蛇阵中刚冲出一道缺口，玉虚子便站到了他面前，“又见面了，大公子。”

　　司渊盯着他，默然不语。

　　玉虚子笑了起来，“今夜，白疏尘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