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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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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音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香炉,手掌大小,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一直往上顶着盖沿。
“除了贝壳,我还发现了这个。”
她将香炉放在桌上,接了一半的盖,司渊凑近时,看到的一只通体泛着红的赤色蜘蛛。光是看它背部在烛火下映出幽深的光泽,就知道这东西剧毒非常。见着光亮,它用前脚往上攀了攀,却因腹部被银针扎着而无法动弹。
泠音说,“这种蜘蛛叫赤练,我曾经在百毒教见过。谷主,不要说百毒教早就已经被我们夷为平地,就单说这滇南的蜘蛛是怎么跨越汪洋大海,到这南海的岛上来,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司渊望了眼蜘蛛,又望了眼白疏尘,“你刚刚说,幕后设局杀师父的人,叶家只占一半。余下的一半,跟这蜘蛛有关?”
白疏尘不说二话地将自己的手指伸到了香炉里,赤练蜘蛛被关了许久,正发脾气,一见到有东西在跟前,立刻就咬了上去——司渊慌忙上前半步,但白疏尘已然从腰间抽出帕子,不急不慢地擦拭起自己手指上的血痕。
司渊一时呼吸都在抖。
可白疏尘神色如常,连同泠音,也像是司空见惯般只是微微垂眸。
“当时我放出去给你们报信的信鸽,半路被人截住了,所以你们没能看到我的警示。但师父不知是不是发觉了有什么不对,派人在驿站传了件东西到长天赌坊。”白疏尘放下帕子,在烛火下端看了一番他的手指,除了些许泛红,没有任何中了毒的迹象。
“是半卷《毒经》。”他笑意很淡,“只是可惜了。没能再见上师父一面,所以这半卷《毒经》,我始终看不出头绪。何况当时心里想的,只有报仇这一件头等大事。也怪莫问山庄太好查了,从他们这牵出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各大门派是因图财而害命,我便理所应当地以为百毒教也是如此,偏偏忘了琢磨这半卷《毒经》与他们的渊源。”
司渊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你是说,他们冲的不止是小叶?更是这半卷《毒经》。只是师父有了预料,所以暗里把东西先送走了?”
“百毒教已经亡在你手里了,他们要什么都不重要。”他大步上前,一手扣住了白疏尘手腕,拉近他的指尖,“你不怕毒,是吗?”
早前看过白疏尘的手臂,他已经有了猜测。
但不知怎地,他心下一沉,“与《毒经》有关?”
“《毒经》上记载了自古至今以来各类奇毒,其中就有红春草,但当中最匪夷所思的毒,名叫寄心蛊。滇南地区,除了百毒教之外,还有不少因群居部族而联结起来的的小门派,供奉着蛇、蝎、蜘蛛、蟾蜍、蜈蚣这五种圣毒,千年以来,这些门派里都流传着寄心蛊的传说——这种蛊,是以五种剧毒的东西喂出来的小虫,芝麻大小,寄生在人的心脏里,吃的是血脉里的毒。《毒经》记载,它能在人的体内活上十来年,除非剖开人心,否则无法取出。”白疏尘对着他笑,“有这种蛊在体内的人,百毒不侵。要是将这种蛊活剖出人体,用以入药,可解天下所有奇毒。”
“十来年?”司渊松开了白疏尘的手,眉间阴翳,“十来年过去会怎样?”
“所谓寄生,宿主自然只是一种容器。百毒教内曾经有过教义,寄心蛊的寄生者是教中最尊崇之人,地位仅在教主一人之下。但毕竟长年以血脉喂毒,不要说十来年,能活个七八年已经不易——在他们将死之时,教主会亲自剖开他们的心,取出蛊虫。”白疏尘说得无关自己般云淡风轻,“半卷《毒经》上就只有这些内容。百毒教愿意联合叶家一起伏击师父,应是想寻回这半卷册子。”
司渊试图平心静气地问,“这种蛊虫,就没法在体内寄生上几十年吗?”
“自然有法。我刚刚说了,被寄生个七八年都属不易,我今年都二十二了。”白疏尘伸手将香炉盖合上,“只是我从没想过自己到时辰了就该死,我还在尽己所能,试图活得长一些。”
司渊当即就想问一句“能长多久”,但转念就没问出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喉咙上的疤——这道疤纵然愈合了,有时依旧发痒发疼,似乎总在提醒他一件事。他此刻终是猜到这件事是什么了。
白疏尘的目光在司渊沉默的表情里停顿良久,但只片刻,他便微微拂袖转向泠音,一脸正色,“传信给三娘了?”
泠音点头,“一早便传了。不过楚铭说,以免叶家的人暗中给我们使绊子,他还有个更秒的传信法,只是要等天黑之后。”
她说着,忽而轻轻皱了眉,“……这倒确实很妙。”
司渊也闻见了,一股烟味。
白疏尘走到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半空里火光冲天,外面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大约过不了多久,整个岛都会乱做一团。
泠音评价,“人家敞开门迎客,我们却来烧岛,怪不好意思的。”
司渊说,“叶家心知我们与他们有仇,还敞开门迎客,怪蹊跷的。”
他说完一低头,见门缝里涌进了无数通体赤红的赤练蜘蛛,又改了口,“怪不得了。”
白疏尘偏头问泠音,“猜猜,门外站的会是谁?”
泠音用臂上的披帛卷在门闩上,一把将门拉开,“不猜了,早该接盅了!”
随着木门“啪”一下被打开,更多的毒蜘蛛涌了进来,顿时犹如一股红潮登岸。隔着几米远,站着个青色长袍的道士,正对着大门中轴,与白疏尘目光相接。
轩阳观,不周剑。
——
叶沅看见火光冲出来时,半空里已经全是黑烟。
楚铭是从他们制药的作坊开始点起的,点火时洒了油,正好屋里又都是草药,十几桶水下去也浇不熄。趁着所有人都围着药坊乱做一团时,他又把火点到了内院——叶家一群叔伯子侄过惯了当主子的日子,着急时也只会在原地打转,吵吵嚷嚷地喊人去灭火。可人都在药坊呢,来不了,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越烧越大。
楚铭坐在屋顶上把玩扇子,从袖笼里摸出了一支冷烟花放上天,幽冷的红色在漆黑的半空里蹿出去,很快被夜幕吞没。
叶沅跑进内院时,看到的便是楚铭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她顾不得想什么,直接冲到了外婆的院子外——四周围都是雄雄热浪,只有这里没有起火。
叶老太太年事已高,但拐杖敲在地上还是有一股蛮横劲,叶沅刚要进门,就被这“砰砰”两声吓得顿住了脚步。老太太中气不足,声音抬不起来,眼神却戾得雪亮,“簪儿,你倒是很会当这个家啊!”
叶二小姐跪在地上,一副不惧什么的表情,“玉虚子,无瑕谷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清清楚楚,鬼手、仙霞这样的大门派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叶家要如何与他们抗衡!”
“叶二小姐怕是急糊涂了,居然埋怨起我来了。”玉虚子说话还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说的是啊,你叶家凭什么与他们抗衡呢,索性让他们一把火烧了,也省心些。再怎么家大业大,终究带不去坟墓里,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太替他们做的,已经足够了。”
话里全是讥讽,叶老太太听完却笑了起来,“玉虚子道长,可不要与我这个老人家置气。叶家能有今天,全靠道长指点,否则我们也不会知道海下长着千金难换的仙草……道长当年一句话说要杀风无瑕,我叶家不是言听计从,帮道长办得妥妥帖帖?现在无瑕谷上门来寻仇,我们也当同气连枝,共同御敌。”
说着,她又拄着拐杖往前上了几步,“道长毕竟思虑周全。白疏尘已经盯上了我们,这一场祸患,无论怎样都避不过,不如敞开门让他们上岛来,随他们做什么,总之让他们有来无回就是了。火烧得再旺,也不过就是烧掉几块砖石瓦砾,不打紧的。怪啊,还是只能怪我这个不孝的二丫头……”
她路过自己的二女儿面前,用拐杖狠狠地在她背上打了一棍。叶二小姐当即就被打得伏在地上,咳出两口鲜血。
“我与道长这请君入瓮的计划如此周全,她却擅作主张地想放人走。”老太太伸头向外张望,“我一晚上都没见到云泽剑和不周剑,想必玉虚子道长是派他们做正经事去了?”
“我前两日不是说了,今天会有贵客上岛。看时辰,不周剑应当是已经接到了贵客,将他带去白疏尘跟前了。”玉虚子神色如常,眼光却在叶二小姐脸上打了几个转,“二小姐吃了几副白疏尘的药,多少会生出些恻隐之心。”
“道长也不必在心里暗暗讽刺老妇心地恶毒。恻隐之心谁能没有?等事情过去了,还望道长高抬贵手,让白疏尘好受些。”叶老太太的目光终于看向了站在前院的叶沅,“我们叶家,多少受了无瑕谷的恩惠,无奈坏事做得太尽,再谈仁义之心便显得虚伪了。”
“尽量。”玉虚子拿起剑,从侧门离开,往白疏尘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