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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五章 ...

  •   “这几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凉白的月色照在窗帷上,映出楚铭棱角清晰的脸,“查风无瑕的仇家是谁,查仙霞派和鬼手与他有什么过节,查这群人得手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可是当中还少了一环,最重要的一环……”

      楚铭曾经想过,他们杀了风无瑕,却放过了白疏尘一行,他们就不怕无瑕谷上门寻仇吗?这是怎样的自视甚高。

      在江湖人眼里,无瑕谷只是一个半盲瞎子、一个亡命疯子占着巴掌大的地方,可怜兮兮经营着的小门小派,像是大灶台上的一只小蚂蚁——伸只手弹死都嫌麻烦。

      可他们看错了无瑕谷。

      这夜之后,无瑕谷没有人倒下。

      楚铭在长天赌坊地下设立暗桩,专收各大江湖门派的弃徒,一面打探消息、一面拿他们当杀手用——仙霞派三位长老就死在他们手里,要不之后白疏尘领人灭门也不会如此顺利。

      他总是在暗处出手,泠音则负责在明面上织网:她经营一门情报交换的生意。有人花钱卖消息,也有人花钱买消息——小至江湖上谁与谁喝了杯酒,大至各门派里谁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成了花钱就能买卖的情报。连鬼手林家的账簿藏在哪个姨娘的枕头底下,她都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娘就更不用说了,天下间就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风无瑕不在的这几年,无瑕谷一夕之间从一个默默无名的避世桃源,成了江湖中人人忌惮的狠角色。如今明面上该清的账都已经清干净了,唯独留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们始终没能查清楚想杀风无瑕的人,究竟是谁。

      司渊曾经将他们遇伏当晚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过他们。他们在山林里寻药,打了两只野兔子,点了篝火。小叶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兔子皮扒下来,说要给自己做点什么御寒——她来自南方,第一次遇上冬天,还在满心欢喜地等下雪。突然风无瑕站了起来,司渊也觉察到树林里有人,戒备起来。

      林子里先是蹿出了几百只毒虫毒蝎,密密麻麻地在地上乱爬,风无瑕立刻认出了这是南疆百毒教豢养的五毒,当机立断用剑尖挑起篝火里的柴火围在四面拦住它们。但此时林中响起了尖锐刺耳的笛声,满地的毒虫都不要命地迎着火光上,甲壳被火舌烧得噼噼啪啪响,如黑云压境——眨眼间他们面前就满是烧焦的毒虫尸体、但树林里却涌出了更多的毒蛇毒蜘蛛,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行,灼热的火光竟被它们漆黑的躯体慢慢压了下去。

      小叶虽然有胆识,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害怕又不敢说,双手都在发抖。她往后撤了半步,满地的蛇蝎都刹时向她冲了过去,司渊提剑拦在她面前,拦腰斩断了近十条金环蛇。

      第一波突袭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连风无瑕都感到惊奇,百毒教要把教内五毒带出滇南本就是件麻烦事,这一趟居然还带了这么多,埋伏在暗处的人肯如此大费周折杀他们。

      第二波突袭,是箭矢。

      五毒的围困尚没结束,林中便突突地弹出暴雨一般的箭矢——还是百毒教的东西,箭勾上折成倒刺,淬了剧毒。

      “在司师兄眼里,这些大抵只称得上凶险,所以他和你们说这些时一定略过了不少细节。”叶沅此刻想到当晚,五指还是微微发麻,“百毒教的蜘蛛足有巴掌大,乱窜起来只有一团黑影,满头都是眼睛,八条长足上都是深色的长毛。要是换做平时,有一只在我面前也会把我吓个半死,只是当时我不敢说害怕,怕说了害怕,他们要分神护着我。”

      “师父的表情不太好看,我觉得一定是有大事发生。我还在犹豫该不该问时,他们又朝我们放箭了。”叶沅大概是在这六年里反复咀嚼过这段回忆,她的思绪陷在六年前的黑夜里,语气却很平静,像是已经在内心里与自己对话过无数遍,“……他们挡在我面前,两个人肩靠肩的,把我完全护在后面。夜太黑了,火堆都被虫子压熄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不断有箭射过来。我其实偷偷哭了,只是没哭出声,我不知道突然间怎么就有人要杀我们,也不知道这阵箭羽什么时候会结束。太慢了,每一刻都过得太慢了,我甚至想到他们两应该立刻抛下我离开这,但又怕他们真的抛下我一个人。我手里握着师父给的剑,却都不记得要拔剑出鞘。”

      “箭雨停下之后,树林里的人就冲了出来。师父转头让我跑,他从没有这么严肃地跟我说过话,我知道今夜定然凶险,无论如何都不能一个人走——但司师兄却跟我说,我在这里,只会拖累他们。”

      楚铭笑说,“然后你便跑了。”

      “嗯。但我不敢跑远,怕师父和师兄找不到我,就一直藏在树林暗处的草丛里。大约到到后半夜时,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折回去找他们……”叶沅说着摇摇头,“满地都是尸体。”

      楚铭还在笑,“你看见满地尸体,都不奇怪?”

      “当时没心思奇怪。天色很暗,我在尸体堆里一具具地翻,一直到确认师父和师兄不在其中才放心下来。可是看战况如此激烈,我实在很担心他们,就赶紧下山去镇里打听消息……”叶沅苦笑,“然后就遇上了出岛搜寻我的叔叔伯伯们,被他们强行带了回来,一直软禁到今天。”

      到这,楚铭便不说话了。

      他把扇子敲在手里,一句句地回想风无瑕对他说过的话。

      对司渊一点的牵念,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又不是没长眼睛,难道看不出白疏尘和司渊之间横插不进一点缝隙吗?他只是把这点念头掺在平平常常的每个日子里,只有暮色里看日落和半夜里望倾月的时候,多少在心里隐隐作痛一小会。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瞒不住,但没有人点破些。

      只有风无瑕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六年了。岁月晃眼间,风无瑕都死了六年了。

      楚铭倏地展开折扇,脚步一掠,扇沿直抵叶沅喉咙。上等熟宣纸粘了五层依旧薄如蝉翼,裹着楚铭的内劲,可削铁如泥。叶沅只往后下意识撤了半步,窗外一缕晚风吹起她前胸几根长发,刚碰上扇沿便立时断了,无声地飘在半空里。

      江湖人都知道,长天赌坊的楚老板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一脸笑容,杀人时却从不手软。

      他望着叶沅,目光冷如坚冰,“筹划这一晚伏击的,共有这么几个门派——仙霞派、百毒教、鬼手林家、莫问山庄、蜀中千机阁。这六年,他们皆已付出代价。但他们与无瑕谷,与风无瑕素来没有过节,何必要杀人?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寻到答案,直到在鬼手林家发现了几箱金银财宝,终于豁然开朗。”

      叶沅的眼睛里突然忽闪起泪光,她喉间几次上下,隐忍着抽泣。

      “鬼手林家的密道里放着南洋商队从异域带回来的首饰,莫问山庄一夕之间花钱大手大脚起来,二庄主居然以千两黄金下聘江湖第一美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流水席摆了足足一个月。”

      他凑近叶沅,声音里夹着笑,眼里却比前一刻更冷,“你们叶家,好有钱啊。”

      他们起先没能查到南海,因着司渊也不知道小叶是谁,更因着风无瑕从不与他们说起自己,比起是小叶招惹来了什么人,他们更倾向于这伙人是冲着风无瑕来的。

      是莫问山庄的婚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莫问山庄的管事在赌桌上赢了钱,又喝了酒,滔滔不绝地说起这桩婚事料理地如何风光,怎样一番花钱如流水,赌坊里见识过的人也跟着一起附和,说起了当日盛况。

      他当时就站在赌坊二楼,一句一字都默记在心里……莫问山庄又不是什么有钱门派,怎地就一夕之间充起了这么大的门面?

      楚铭顺着这条线往下走,花了近六年时间,终于扯出了线头。

      杀人嘛,要么是寻仇、要么是图钱图色图宝贝。

      这些门派在江湖上也有头有脸,要花钱拿他们当杀手,出手就不能是小数目,谁出得起这个钱?他们终于想起了司渊手里的珍珠。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楚铭的声音很轻,但四周实在太静了,连着他话里的每寸气息落在耳中都清清楚楚,“风无瑕是因你死的。”

      夜风太冷了。

      楚铭的神色越发静默。

      所有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答案:风无瑕的死,是叶家策划的。

      他们走了许多弯路,查了又查,从没想过这等杀身的祸患来自于半路上偶然遇见的小姑娘。

      想来也合情理,仙丹的秘密是叶家的命脉,但凡有一丁点被泄露的可能,叶家就必然不会留他们在世上。这计划也确实天衣无缝,千两黄金、异域珍宝,买通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用下三滥的手段设伏,无论如何要把这他们除掉。

      再精妙的步法、再出神入化的剑术,仅仅两个人,怎么也挡不住剧毒虫蝎、箭矢如雨和一大群江湖高手。

      更何况他们没有戒备——也不知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司渊没有收到白疏尘的传书。

      真相已然大白。

      楚铭理通其中每一环时,黄伯正在赌坊外清扫街道。前一夜刚下了雪,但没怎么积住,桃花都发苞了,他从雪落的时候就知道,这会是今年冬天最后一场雪。

      “师父……了。”叶沅双唇张合间,想说的是一个“死”字,可她说不出来。

      她没想过,她是真的没想过。

      她是趁叔伯们睡着了偷偷从渔村跑出来的,一路上隐姓埋名,就是不希望有人认出她来自无量岛,败露行踪。她连自己姓谁名谁都没跟他们说实话,当然也不会提起无量仙丹的秘密。

      ……可是叶家不会这么认为。

      她在岛上时便时常说出要把仙丹秘密告知天下的混账话,他们信了,他们居然信了?

      不仅信了,还买通各大门派的高手伏击他们三人,将她带回岛上软禁了六年,哄她风无瑕还活在世上,要她安安心心地受困在这一方天地。

      她往前倾,脖颈几乎贴上了楚铭的扇沿。

      楚铭还当她会哭会闹,可是她眼神已经木了,几个念头闪过的时间里,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他于是收了折扇,叹出一口悲喜不明的气。

      “他死了。”楚铭抬起眼神,向四面的黑暗里望去,“错不在你。”

      “我知道你从没与他们说过仙丹的事。大公子几年前来过一趟南海,还听信了无量仙丹的谣言,带了两颗回无瑕谷。”楚铭转过身,“我知道与你无关,只是想再试试你的反应罢了。”

      叶沅只问了一句话,“但买凶的确实是叶家。”

      楚铭不知怎么答,他点了点头。买凶的确实是叶家,即便打心里知道叶沅只是误打误撞踏进这局棋的一步巧合,风无瑕和司渊都不会怪她,但她又怎能是无辜的。

      “买凶的是叶家,与我当然有关。”叶沅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前一刻还闪在眼里的泪此时像是枯涸,窗外的月色洒进来,不能在这双眼里投进一点光,“师父他……我还没在无瑕谷磕头入门,岂有资格称他一声师父。”

      她说话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可每句话又像是抵着牙关才说得出来,“要是没有救下我,没有带着我一起上路,风前辈不会死。”

      要是换做其他人在这,兴许就会宽慰她一句半句不必自责,但楚铭不这么想。

      没有人是无辜的,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楚铭“啪”地一下合上扇子,大步向着门外走。

      “等——”叶沅当即开口想留,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口。她自己都说了,她自始至终没有入门,无瑕谷没有她一席之地。

      但楚铭还是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你要清楚一件事。无瑕谷与叶家有仇,你此刻留在这里,大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不论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你。但你要是踏出这道门,就得做个决断。”

      叶沅的脚往前踏了一步,却没站起来。

      杀了风无瑕的,是她外婆、她二姨娘、她的父母、她的叔伯、她的子侄——

      她这一生都会被困在这个囚笼里,这六年仅仅是开始。

      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楚铭便走了。一步步踩在白玉铺就的地板上,从一片漆黑的屋里走向门外的月光,他走得很轻,其实每一步都没有声响,可每一步也都落在了叶沅心上。缓缓地,他跨过门槛,有夜风浮起他的衣襟——叶沅就坐在这十几步距离之外。

      这世上,唯独她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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