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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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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铭不再遮遮掩掩,决定开门见山,“我还以为你一直想着司渊。”
叶沅不禁反问,“你不是也一样?”
……
叶沅对白疏尘的了解,大都来自于司渊的描述。
她出岛时十四岁,正是春意盎然的豆蔻年华,遇上十八岁的司渊,自然有很多诗情画意想要寄托,如同白日里做梦,昏沉间又有些飘然云端。但她没过多久就醒了,眼前这个快意纵马、剑意翩然的师兄心里只有一个人。
她读过一句诗: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她没见过雪,却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师父将她的重重心事都看在眼里,末了却对她称许有佳,只评价她四个字:比楚铭强。
她该想通时就想通,该接受了便接受,楚铭还做不到。
楚铭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满脸都写着不快——风无瑕又到处揭他的短。
虽无奈,倒也无可奈何。
这世上,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对风无瑕直呼其名的人,这声称呼里,实有七分崇敬、三分不忿,这三分不忿,大都来自于他对司渊的执念。
他第一次跟泠音提执念这个词时,巴巴地想了好半天,当时酒意上头,他很想说故事,但是故事说到一半,他绊在了“执念”这个词上——太俗了,他想,这个词真是太俗了。
可是他想不出其他词了。
当年他们从玉凌庄离开,四个人四匹马,他第一次骑马,被甩开大老远,他就是凭着这股执念,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司渊在风里翻飞的黑袍,方能跟上他们。他想入风无瑕门下,想踏进这江湖里,全都是起于一股想与他比肩而立的执念。
所以风无瑕就是不肯收他。
这老头轻而易举就把他一番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不值得、何至于,甚至从来不肯高看一点他的良苦用心。总是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云淡风轻地对他说:安心做你的生意,多赚些钱,什么放下放不下的,过两年就都放下了,到时候爱在意谁就在意谁,不好吗?
他当时想,不好。
现在他还是想,不好,许多个两年都过去了,他还是觉得不好。可是风无瑕不在了,他找不着人说理去。
他从转瞬即逝的怅然中回神,思忖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他们找叶沅,本是出于责任,且大半是出于司渊对这个没入门小师妹的责任。棘手的是,司渊已然不记得这件事了,风无瑕又死了——叶二小姐说的对,于叶沅来说,无瑕谷已经变了,早已不再是她这六年来心心念念的无瑕谷了。
他进门时,丫鬟刚给叶沅煮了壶热茶,滚水沸在瓷白的盏里。至现在,杯里的茶还温热。
楚铭捏着扇柄,用拇指刮着木头的纹路,“小叶,我要跟你说两件事。你先不要问,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这之后你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回答你。”
楚铭从进门起就没摆过这么正经的表情,叶沅从他凝重的表情里感到了些许不安,但她忍住了所有想要避过真相的念头,她点了点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将双手叠在膝上,准备认真聆听。
“第一件事,是司渊现在没了记忆。”
——
窗外的暮色慢慢转冷时,泠音回来了。
她查到了要紧事,因而进门时顾不上规矩,门也不敲一个就蹦跶到了屋里,抬眼正看到白疏尘从司渊胸前爬起,两个人窝在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双眼里掺着困顿。
这就睡上了?太阳都没下山呢。
她不确定没了记忆之后的的大公子还有没有起床气,但失忆前他是有的,因而她没说话,不声不响地给两位主子端上了热茶。
没过一会,太阳便完全沉了下去。
白疏尘睁着眼,但他看不清,泠音将烛台一个个点起来。
躺久了,他只觉得疲乏,于是端着杯盏站到了窗前吹风,声音淡得能消融在风里,“查到什么了?”
“叶家有个地窖是藏了不少奇珍异宝,也有些南洋或西域的东西,但是金银上又不刻姓名,也不知道和我们从鬼手林家搜罗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同一批。”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了一枚贝壳,“不过我找到了这个。”
在烛光下,贝壳外部呈出黑中带银的色泽,与白疏尘见过的寻常贝类不同。
“仙霞派掌门的剑穗上挂着颗形如泪滴、通体黑色的珍珠,我第一次见就觉着稀奇,于是找楚铭特意查过,这珍珠非比寻常,有价无市——出海的商队可能十余年也带不回来一两颗,连带撬开来的贝壳都被人当宝贝。”她说,“虽然还不敢确定,但我有八成把握,那颗黑珍珠就是从这种贝壳里撬出来的。”
白疏尘从她手里拿过了贝壳摩挲。
贝类的泥沙早已被洗刷地干干净净,润滑的质地摸起来细腻如脂玉。
泠音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白疏尘却抬手打断了她,视线望向了一直没有出声的司渊。
司渊一直挨着书桌站着,他其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他从泠音的眼神里读到了事关重大的谨慎,所以特意没有打扰。
白疏尘的眼神一扫过来,他就知道,这干系重大的事,与他有关。
“出发时我就怕你会跟过来。”白疏尘瞒了许久,还是避不开要与他谈论这件事,“但你来了也好。不论你记不记得,这个仇都得我们两个人来报。”
白疏尘一直记得,当时是夏天。
他的病情突然有了反复,甚至好几次没了呼吸——是师父硬从鬼门关里把他拉回来的。
后来师父就一直埋头翻阅医典,通宵达旦地看各种古籍记载……其实不必这样的,他甚至想跟师父说一句,他懂得生死有命四个字的意思。可是每当这种念头一冒出来,看到司渊望向他的那双眼睛,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哽在喉间的,唯有沉默。
终于有一日,师父领着司渊出门了,他说要去找些东西,寻个转机。
这一行不知要跋涉多久,他不能跟着一起,否则就是个累赘。泠音楚铭也一起留下,负责照看他。
他们走了三个月,从六月到九月,期间一直有信传回来。司渊第一次在提到小叶,是七月中旬,他想到信鸽一来一回得有些时日,也许他们是刚出谷就碰上了这姑娘。长天赌坊在江湖上风头正起,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自八月起,江湖上便不太平,几个门派的领头人暗暗聚首,不知是要针对谁,其中甚至不乏仙霞派、鬼手林家的这样的高手。
这则消息让楚铭留意了很久。
他让楚铭沿着这条线暗中调查,发现这群人的目的居然指向了师父。
兴许是寻仇、兴许只是好斗。
师父很少与他们说自己的事,在他们眼里,师父虽然避世一方、不与江湖有什么深交,但凭他这等出神入化的剑法,凭他摆在还今楼里的一堆精妙武学典籍和医术药典,比起籍籍无名,他更像是隐姓埋名。
只是师父毕竟是师父,自然有他的主张,他们是后辈,所以很少过问。
但这次他不放心,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十月,深秋。
他将楚铭探查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写在了信里,同时与司渊约定了见面的地点,当晚放出信鸽。信鸽出发的第二日,他便带着泠音和楚铭出谷了。
他们约在陇西上邽,司渊在信中提到,师父是在寻一味毒草,如果此行没有收获,他们本打算直接南下前往苗域。
夜风一阵阵地吹进来,映在墙面上的烛光抖了又抖。
司渊站立在白疏尘面前,耐心聆听他的叙述。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白疏尘说话时是一贯的淡然神色,司渊则是不知要给予什么反应的沉默。
但司渊的脑海中总有画面闪过。
不是当时的记忆,而是梦境里的记忆。
他这三年来的恶梦,几乎都关于这一夜,关于在他面前倒下的,师父的背影。
“后来呢?”他问白疏尘,“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赶到时,师父已经没了气息,所有人都围着司渊——他杀红了眼,几乎只有半口气在强撑,衣服上全是斑驳的红色。
楚铭当机立断放了迷烟,他们冲进人群里,带走了倒地的司渊和师父的遗体。
白疏尘只能对着他摇头,“后来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
从前他们嬉嬉闹闹、和和乐乐是因有大树遮头,那一夜树倒了,他们孤单地像在山林里走失的小兽,眼看四周危机四伏,却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