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三章 ...
-
白疏尘没说话,眼看他把一床被褥放到了自己榻上,似模似样地整理了一番床铺。
“这是要做什么?”
其实不问,白疏尘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他还是挑了挑眉,一脸准备将司渊拒之门外的表情。只是司渊没打算跟他商量着来,床铺收完,他直接大步将白疏尘拉到床前,一把将他推在床上,不等白疏尘反应过来,就将他紧箍在怀里一同侧躺在了枕头上。
“试试这张床能不能躺得下两个人。”司渊从背后抱着白疏尘,故意藏住了唇角的笑容,语气很是一本正经,“从今日起,我搬过来和你一起睡。”
白疏尘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在无量岛上一起睡,回去的船上也一起睡,等回了无瑕谷,还是一起睡。”司渊抬起音调,认真询问,“从前我在谷里是怎么睡的?从前怎么睡,将来就怎么睡,我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怎么样?”
白疏尘表情平静,甚至于有些怔住——楚铭必然是跟他说什么了。
……但这不是他的本意。
白疏尘没有回应,司渊便又无端端提起,“昨晚睡得如何?”
白疏尘回他,“还行。”
司渊叹气,“我睡得不行,外面刮风太吵了。”
白疏尘沉着声音,“在船上时更吵。”
司渊把脑袋顶在了白疏尘后颈,“睡会吧。”
“外面这么大太阳,你也睡得着?”白疏尘望的是从窗外投过来的光影,今天太阳太烈,连屋内的阳光都很晃眼,一簇簇光斑照在墙面上,看得人眼花。
司渊轻轻哼了一声,“睡得着。”
白疏尘叹着气翻过身来,盯着司渊凑得极近的一张脸,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司渊倒是驾轻就熟地把头埋在了白疏尘怀里,自己找了个称意的姿势阖上眼睛,也不打扰白疏尘,只把他的胳膊抱在手里,就怡然自得地睡了起来。
酣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挂在笔架的几只狼毫碰得轻声响。
这无赖。
白疏尘还是在叹气,他一本书刚翻了一半,茶也只喝了半盏——想了一半的药方,思路还在脑子里转呢。
顿了顿,他还是从宽大的袖笼里伸出手,搭在了司渊肩上,睁着眼睛望向窗户外面的一丛青翠树影。
——
“你想知道的事一定很多,不过你来我往才是生意,叶家讲究主随客便,不如你先说。”楚铭将扇子在手里轻轻掂起,那颗珍珠便被抛出半空,被他伸手牢牢接住,“说说叶家的生意,说说你姨娘或是你自己。”
他起身,绕着叶沅笑着走了一圈,“也许你说着说着,就能发现自己占了大便宜。”
叶沅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突然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做生意了?”
笑虽然是笑了,眼里还是有股不确定地怯生生,藏在袖子下面的手也反复捏着拳。
楚铭从小碟上抓了两粒花生,“这可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你确定不做?”
叶沅的脸上保持着平静,“叶家的生意、我姨娘或者我自己,其实都没什么可说的,叶家不过是一个笑话。说来说去,就是一群世代居住在孤岛的人,突然发现了深海里长着能致人五脏麻痹的草药,就编了一通慈悲度人的谎话,做起了兜售仙丹的生意。”
说着,她又问向楚铭,“你总不会也相信仙丹的谣言吧?”
楚铭靠过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仙丹是秘密是你们叶家的根基,就这么随随便便告诉我了?”
“是你要我说的,我还当你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不过面对楚铭的试探,叶沅脸上也没显露一丝不快,“这个秘密,我愿意说给百人千人听,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人愿意自欺欺人我不管,但也有人真的相信这种鬼东西能救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生在叶家,居然长了颗良心。被他们关在这里也不冤。”
楚铭这时才意识到,她今年二十了。
在司渊的叙述中,小叶懵懂率真、气性不小,刚刚看她和叶二小姐说话时也是一副小姑娘脾气,他就理所应当地将她看待成当年的小姑娘——可她确实已经长大了。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岛时十四岁,而今六年过去了。我被他们关在这里六年了。这六年来,我娘七八天过来看我一次,外婆……只有逢年过节、吃团圆饭时,我能出去和外婆见一面。”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淡地,始终没什么表情。
可她的眼神却三不五时地往楚铭的脸上瞥,“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要么你问我来答吧。”
楚铭花生吃完了,四处张望,叶沅把年糕推到他面前,拿了双新筷子给他。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夹了两筷子,“你跟你二姨娘倒是蛮亲的?”
“二姨娘跟其他人不一样。”叶沅想了想又说,“或者说,是她想通了吧。岛上所有姓叶的人都要承担下海采摘药草的责任,首当其冲便是本家,我娘和二姨娘打小就要下海……可是我娘有一年差点溺毙在海里,从此就再也不敢下海了,二姨娘不得已,承担起了两人要采摘的量,吃了好多憋气的药。也是从这时起,二姨娘接下了外婆手里的生意,将无量岛经营地有声有色……她以前,是个有点凶悍的人。我当时将她视作叶家在岛外逞凶作恶的元凶,很讨厌她。”
楚铭吃着年糕,脑海里却勾出了早间他看到叶二小姐亲自下厨捏面团的情景。
“但她后来变了。”叶沅说,“就是前几年的事,从我回岛之后不久。她慢慢地,对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珠钗全都没了兴致,大宅子也不想住,搬到了僻静的院子里,每天守着巴掌大的地方和一堆账本。她从来没对什么人说过原因,但我猜测,应当是厌倦了这种生活。我从小就觉得,二姨娘和我娘不同,她不是真的喜欢钱,也不是真心想过穷奢极欲的生活,只是她肩上挑着叶家的重担,逼不得已。”
楚铭忍不住发出笑声,“世上有人不喜欢钱?”
“很多人不喜欢吧。”叶沅盯着他问,“你喜欢钱?”
“喜欢啊。”楚铭展了扇子,“我恨不得天天抱着银子睡觉呢。”
叶沅叹气,“可很多人真心想要的,却都不是用钱能换得到的。”
楚铭吹了吹额前落下来的碎发,移开了目光。
“二姨娘一直想要一个孩子。起先她还抱着期望,把自己调养地很好,到处去看大夫,总想博得一线希望……可后来她跟我说,她老了,年纪大了,不可能再有机会生孩子了。”叶沅的眼里藏着股不同于她这个年纪的淡然,“她应该是累了。这个岛说大不大,也住着三百来人,个个都攀附着她的生意,争着抢着想多吃一口,累是应当的。”
楚铭不知怎么,有些听累了,“你年纪不大,也就刚刚年满二十,还一直被关在这扇门里,说话倒比三娘还老沉。”
叶沅先是想问“三娘是谁”,一转念,又摇了摇头,“你要是被自己的亲人关在一个地方整整六年,每天都过百般重复的生活,你也会这样的。我想这不是老沉,而是我打心里觉得这些与我无关。他们也与我无关。”
楚铭站到她面前,“什么又与你有关呢?”
叶沅抬头望他,露出恬淡的笑意,“你们。或者说是,岛外,不过岛外我只认识你们。”
楚铭双手将扇子背在后面,用扇柄敲了敲腰侧,“虽说我与你从没见过,不过眼下来看,你真的长大了。”
“虽说我与你也从没见过,但我总觉得,你应当没变。”叶沅站起,不禁伸手拽住了楚铭的手臂,眼眶泛起红色,“师父与我说过你,你是楚铭。”
楚铭笑着点头。
叶沅一眨眼,一双眼睛里的泪就落了下来,即便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落。
楚铭也不拦着她,伸手在她眼下揩拭了两颗泪珠就不再管她了,任她在面前无声地哭个不停,哭红一整张脸——原来前一刻的世故老沉都是装出来的,等确认了他是谁,她才敢委屈。
好半天,叶沅终于哭完了,张口第一句话是,“我应该称呼你……楚……”
楚铭抬眉,“比你虚长不了多少,就喊楚铭吧,反正泠音也这么喊我,用不着拘泥礼节。”
叶沅还是不敢喊,她只敢继续问,“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你就直接了当些。”楚铭低下头玩味地笑,“你想问的是司渊。”
司渊。
楚铭说出这个名字,忽而有阵怅然,他好久没喊过他的名字了,连在心里默念都没有过。
叶沅的眼睛左飘右移,没答他的话。
还是个小姑娘。
楚铭只好告诉她,“他也来了。”
叶沅却不如他意料中的惊喜,她反倒很拎得清,“这么说,白师兄也来了?”
看楚铭脸上微微一惊,她很是得意,“是不是觉得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