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Se7ven

36、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中午，雨云过境，天气重新放晴。

　　楚铭又去找了与他同坐贼船的小丫鬟打探叶沅，收获颇丰——前日这位孙小姐刚跟母亲吵过一架，气得叶大小姐一整晚都在屋里摔碟子掉眼泪，隔天她又想通了，觉得母女两不该有隔夜仇，就让人带口信给二小姐，请二小姐帮她去看看女儿。

　　据说这位孙小姐，跟二姨娘的关系最好。若没意外，跟在叶二小姐后面就能摸出叶沅被软禁的位置。他在叶二小姐的院外守了半天，终于听见叶二小姐对着丫鬟说——找食盒装点红糖年糕给我，沅儿这两天一定胃口不好，这孩子一生气就不吃饭。

　　楚铭原本还在思绪放空地想自己昨晚对司渊说过的话，一听见沅儿两个字，立刻回了神，几步蹿出了院子，在更隐蔽的地方蛰伏等待。不过一会，叶二小姐果然提着食盒出来了。

　　晴天白日的，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跟踪人家，他特意等叶二小姐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再跟上，凭着自己听见的脚步声方位慢慢跟上，走十步停五步，最终找到了一间被几层假山遮蔽的小院子。

　　就是这了。

　　叶二小姐提着食盒进门时，叶沅照旧在擦拭她的剑——这把剑，叶沅说是师父给的。

　　做姨娘的每每看到她这么执着于出岛，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沅儿，来吃年糕，趁热。上午让她们现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叶二小姐把食盒放下，丫鬟们便凑上来，一碟碟端出里面的点心。

　　叶沅对年糕确实还有些兴趣，夹了两筷子，但她的兴趣也仅限于两筷子，“二姨娘，岛上是不是又来新客人了？”

　　叶二小姐的神色显出一点紧张，但她很快虚晃过去，“寻常客人，来购药的。”

　　“又赚了不少钱吧？我娘不高兴又有白玉盘子摔了。”叶沅说话没好气，叶二小姐听了直皱眉头，“这话被你娘听见了，又要跟你吵个没完……”

　　叶沅也不想跟姨娘争论这些，她还在擦拭自己的剑。其实这把剑每天都被她把玩在手里，没落过一丁点尘。

　　“再跟我说说你的师父吧。”叶二小姐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没敢告诉叶沅白疏尘来岛上了，但也心疼叶沅年纪轻轻这么被荒废下去，“你以前跟我说，他答应教你剑法？”

　　“除了剑法还有医术。”叶沅把剑收回鞘里，依然抱在手里不放，“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白师兄。师父跟我说，白师兄天生就是习医的人，无瑕谷里的药柜外侧从不贴纸标，靠闻味道白师兄就能抓对药。”

　　——楚铭藏在就窗下，乍听到无瑕谷三个字时心里一提。

　　“沅儿，你的医术已经很好了，何况岛上很多叔叔伯伯也是大夫，你要真想学医术，可以跟他们请教，或者……我再给你找个师父，去珅城找也行，去更远的地方找也行。”她言下之意，“不是一定要去无瑕谷。”

　　“无瑕谷不一样。”叶沅很坚持，“无瑕谷和这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就是不一样。师父即使是师父、是长辈，也从不强迫谁做他不愿意的事。我上悬崖上采药，差点把命搭进去，师父便告诉我，下回把轻功练好了再来——他不觉得我做的对，也不觉得我做的错，只说我要是乐意这么做，就可以这么做。”

　　她把剑横在膝上，来回摸着剑鞘光滑的纹路。她总暗暗在心里想，想着能成为像师父师兄一样的人，可以悬壶济世，也可以纵情山水。

　　她只离岛一回，却看到了大千世界，她不甘心。

　　可是叶二小姐长叹一口气，“正因为不是亲人，才能够亲如家人。你娘就你这一个孩子，外婆也很疼你，你是叶家未来的指望。”

　　“谁都可以是叶家的指望，唯独我不行。”叶沅每每提起这件事就会耷拉下脸，“什么南海菩萨慈悲度人，仙丹妙药福泽世间——全是假的。外婆、我娘，还有其他叔叔伯伯……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赚这种昧良心的钱，我不懂，我到现在都不懂他们是如何睡得着觉。”叶沅这番话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她每次提起，都一定会将自己最信赖的二姨娘从这群“骗子”中摘出，可叶二小姐知道她也是在说自己，脸上显出些许苦笑。

　　叶沅赶紧去握二姨娘的手，“二姨娘，我知道你也不想做这些，你不应该这样忍气吞声的。”

　　“无量岛只是方寸之地，天下间有很多比无量岛有趣的地方，真的。”叶沅拉紧她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也不知道是想说服她什么，还是想要一次次说出来，“从无瑕谷往西走，有黄沙大漠，那里比海还要宽广，却没有一滴水。再往西，有比天还要高的仑昆山，半山腰上全是雪，寻常人根本上不去……我还没见过雪呢。”

　　“你就没设想过，如果无瑕谷……”叶二小姐百般犹豫，“如果无瑕谷已经变了呢？”

　　她不敢说得太深。

　　她前日发现这批客商居然是无瑕谷一行时已经心惊胆战，既不敢告诉叶沅，又不敢瞒得太死。怕孩子意气用事做出错事，又怕孩子将来知道真相会恨死她这个姨娘。

　　他们从没告诉过叶沅，风无瑕已经死了，甚至三不五时编些风无瑕和司渊在外横行作恶的谎话来欺骗她。

　　她如今见了白疏尘，见了司渊，他们不是什么出尘绝世的天外谪仙，他们精于世故、深有城府，所谓世外桃源，只是叶沅的一厢情愿。

　　“无瑕谷不会变。”叶沅目光里有股强硬的倔强，“总之无瑕谷不会变。”

　　叶二小姐自知无法改变什么，淡淡摇了摇头，“今日还有客人上岛，姨娘得先回去了，你娘让我过来只是自己拉不下面子，她心里是想跟你好好说话的。她毕竟是你娘，你总不能一辈子跟她这么不冷不热下去吧？”

　　叶沅小声嘟囔，“……也不是我想跟她不冷不热，是她根本不讲道理。”

　　叶二小姐无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就犟吧。”

　　她也跟着站起，“我送二姨娘出门。”

　　趁着所有人正往屋外走，楚铭悄无声息地翻进窗口，他先是环视四周寻找掩蔽的地方，发现全无遮挡之后，索性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先前叶二小姐坐着的客位。

　　与大门敞开的方向，只隔了一道珠帘。

　　很快，众人脚步临近，楚铭挑挑拣拣，从碟子里拿了几颗青豆捻在手里。

　　不一会，叶沅就领着两个丫鬟回来了。楚铭眼看她们跨入门槛，掀起珠帘——立刻将指尖青豆弹出。

　　等不及叶沅发出呼喊，两个丫鬟已经倒在地上——楚铭面向她摊开折扇，扇面上放着枚圆润光滑的珍珠。

　　“叶小姐，认识一下如何？”

　　——

　　叶二小姐今日其实没客上岛，她原本打算雨停之后尽快送走白疏尘，以免夜长梦多、让沅儿或是大姐发现了端倪。

　　跟白疏尘说担心他会私自培植红春草只是随口扯出来的谎话——这东西长在大海深处，采摘起来麻烦得很，要是真能随便培植出来，叶家早就找到法子了，又怎会靠着吃丹砂憋气下海，拿命换钱。她只是想试探他们，想知道他们遇上棘手的事会怎样处理，想知道他们的武功究竟到了怎样的境界。

　　结果也不出她所料，他们绝非善类。

　　可白疏尘又给她写了药方——她阅人无数，能看出他确实有一颗医者仁心，而非虚情和算计。

　　人实在是很复杂，她拿不准主意。

　　无量岛已经困住了她的一生，她拿命去采药、卖药，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地经营这门生意，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叶沅是她女儿，她真心愿意将孩子放出去，天高海阔，总比这里要好。思来想去，她始终下不了决心，几番犹豫，她还是来到了白疏尘的门前。

　　白疏尘正在看书，抬眼看她站在门外，便将书放下了，“叶二小姐不进门吗？”

　　她摇了摇头，“只是想问问白谷主准备何时启程，要是不急着走，能不能再留两日。谷主的方子我正在服用，要是等两日确实有效……”

　　她话没说完，白疏尘已经笑了出来，“灵丹妙药也没有两日就起效的。”

　　他起身，来到叶二小姐跟前，“不过我也确实想再留两日。不瞒二小姐，来无量岛的一路我都不大舒服，趁有个能休息的地方，我也想调养调养再上路。”

　　“无量岛毕竟是做药材生意的，谷主有需要可以遣人拿。”

　　叶二小姐心不在焉，送客的话已经打了几番腹稿，最后还是决定让他留下。

　　沅儿喊她一声姨妈，她狠不下去这个心——想着，她淡淡叹气，也不跟白疏尘再寒暄两句便神色复杂地走了。

　　白疏尘刚转身，又有人站到了门口。

　　他没回头，司渊直接抱着被褥大步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