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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一章 ...

  •   当天晚些时候,海上下了暴雨,也正合白疏尘的意——趁着这两天出不了船,他们正好留在岛上继续找叶沅。

      叶二小姐给楚铭和司渊腾出了一间更宽敞的屋子,不过比起怎么住,司渊更在意白疏尘让他跟楚铭一起住的缘由。无量岛说大不小,四间空置的客房一定是有的,怎么白疏尘张口就要了三间?

      司渊伸着腿靠在窗前,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扫了一眼坐在踏上无所事事的楚铭。

      “楚铭,说说我们从前的事。”

      茶泡浓了,入口有些苦,楚铭只喝了一口,又摆弄起了他的扇子。

      被外面的大雨衬着,屋里静得发闷。

      司渊继续说,“就没点你记忆深刻的事?”

      有还是有的,楚铭的眼前立刻闪过了好些片段,他捡了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件来说,“有一年过年,风无暇带着我们三个一起上街转转,自己却突然想起有事,转头就不见踪影了。你就带着我们去喝酒看戏,喝了整整一夜,从酒楼出来时街上都没人。大过年的,铺面也都关着,我们在街上走了大半天,才碰见个卖面的摊子,花十文钱吃了三碗清汤面。”

      司渊问,“一碗面记到现在,想必味道还行。”

      “很好吃。”楚铭说的是真心话,“后来我有事没事就去照顾的生意,他女儿出嫁时我还送了一对镯子过去。”

      司渊轻笑出声。

      “我小时候其实跟泠音差不多,不过我爹娘心眼不坏,从没想过要卖孩子,我就跟着他们吃一顿饿两顿地这么过来了。有回上街,我跟他们走散了,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楚铭捏着扇骨,笑得满脸无所谓,“也没什么,就当是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家。”

      司渊转过头看他,“你后来没去找过他们?”

      “找了,没找着,这人海茫茫的……”楚铭坐了一会,还是把杯里的茶喝了。

      司渊看他的表情,反倒觉得他话里有话,就像是——他是被父母故意丢下了似得。

      他没继续问,岔开了话题,“我听泠音说,你的赌坊里有位叫黄伯的管事,饭做得不错。”

      “黄伯来赌坊,是听说这里有所谓的江湖人。”

      “他女儿在大户人家做工,被拦路抢劫的盗贼一刀杀了,他要找个人帮他报仇。我帮他报了仇,他就留在了长天赌坊。”楚铭说这件事时,声音里有股感慨世事无常的无奈,“我原本想着报了仇,他也许就能释怀些,回乡种种地或者做点营生……但他还是要留下,卷进这是是非非里,说自己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得找点事做。他待泠音不错,兴许是泠音让他想起了女儿。”

      司渊开始觉得这雨声烦闷了,“无瑕谷的故事我听了不少了,就没有高兴点的?”

      一个个都苦大仇深的。

      “高兴的。”楚铭想了想,“我说说你与谷主吧。还是这一晚,我们去酒楼喝酒时,你与他又闹脾气……”

      司渊眉头紧锁,“又?……这也叫高兴的?”

      “是高兴的,你继续听。”楚铭乐呵呵地继续说,“大年夜嘛,酒楼的掌柜图热闹,每桌都送了一壶酒,但没说是什么酒。你与他打赌,你说是杜康,他说是西凤,赌注是输的人得一口气喝上十壶酒。后来我们就找掌柜的打听,果然是西凤。你愿赌服输,真找小二要了十壶酒,可你酒量又不好……”

      司渊眉间的皱褶更深,“我酒量很差?”

      楚铭坦然直视他的目光,“凭良心说,也就一般。”

      “所以啊,他便拦着你,说玩笑话不必当真,大过年的非要喝死过去算怎么回事,被风无瑕知道又得挨一顿训斥。可你不高兴,不管是不是玩笑话,说到就得做到。”楚铭习惯性地转了转扇子,“所以这大年夜,我们就在酒楼睡了一晚。”

      司渊想,他其实很难在脑海里勾勒出白疏尘与他发脾气的表情。白疏尘这么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要是有谁惹他不高兴了,他更应当不理不睬才对,他这一袭雪衣如画的人能陪着自己在喧哗吵闹的酒楼里一整夜,怪出奇的。

      外面的雨还是很吵,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司渊顺手挑了挑灯芯,“我和白疏尘都管他叫师父,你却喊他风无瑕?”

      “对。”楚铭笑得有些不自然,“他对我有恩,也待我很好,只是太偏心了,所以我不乐意让他称心如意。”

      司渊没有顺着问,楚铭却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直希望能喊他一声师父,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收我。其实也不必非要教武功的,他教了我盘账做生意,这也是传道受业,他又偏偏不认。”

      楚铭说着,将目光投向司渊,司渊盯着窗外一片黑出神,没有和他对上视线。

      这目光里的东西复杂,他也不愿让司渊看见。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司渊的思绪沉浸在对风无瑕的回忆中,他在梦里只看过一些残片,对于“师父”这个词的印象实在很模糊。他依稀觉得风无瑕是个很高大的背影,对待徒弟称不上严苛,但也绝不是个好说话的老头。

      除此之外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但楚铭提起这个名字也千头万绪,他沉默着,在烛光看盯着自己的扇面。

      风无瑕知道他喜欢玩扇子,曾经送过他一柄,上面还亲笔提了字,写的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当时他年纪轻,不喜欢这种句子,这把扇子就被他压在箱子里再没拿出来过。三年前他送司渊出谷的当夜,忽而想起了这句话——当时乌云满布,天色黑得浓稠,他在马上一抬头,总恍惚听见了风无瑕念起这句话时的声音。

      “长天赌坊原本不是间赌坊,而是客栈。风无瑕不是爱经商的人,他只是爱管闲事又有闲钱,路上碰见原客栈老板被人追债,便顺手搭救了人家。人家也没钱还他,只好把客栈抵给他了。他拿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关门大吉,两三年没再开过门。”楚铭现在想到这种空着铺子不管不问的行径都觉得匪夷所思,“他给我这间铺子,是希望我能离开无瑕谷。”

      司渊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倒也能理解师父的出发点是希望楚铭自由,“你有本事,确实不必屈居谁之下。”

      “但我没想过要离开无瑕谷,我贱命一条,本来就是街上讨饭的,要是没遇上你们指不定坟头野草都二尺高了,不必要计较这个。”他说得口干,一口把杯里的凉茶喝了,“大公子,很晚了,睡吧。”

      司渊摇头,“睡不着。”

      “我一直不太睡得着觉,在吟剑山庄时就这样,睡也睡不安稳,不做梦时也这样。”他把灯熄了,“你睡吧,我不吵你。”

      黑暗里,楚铭叹了口气,“原来人即便没了记忆,从前的习惯也还是在。”

      司渊的声音在无光是室内显得沉默,“继续说。”

      “你是一向睡不着觉的,这是心病。”楚铭躺上床,长吁一口气,“这故事不长,但知道了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我既然已经抛出了话头,你要是真想知道,我自然也是愿意说的。”

      司渊笑了出来,但没表明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

      楚铭犹豫了一阵,还是往下说了。

      那一夜他也在。

      无瑕谷的夏天总是很吵,有蝉鸣蛙叫,有野狗野猫。他睡不眠,侧躺在床上隔着窗户看夜空。看天上的云一会把星星盖住,一会又把它放出来,越看心里越烦闷。

      他想起来喝茶,于是翻身下床,床板吱呀地响了一声。双足踏在地板上凉得很舒服,他走到桌前正要去摸茶壶,外面就传来了司渊撕心裂肺的呼唤,喊师父。

      也未必是“撕心裂肺”,当时司渊只是着急,声音里带着抖,但又显得很平静——那是一种纯粹的恐惧,已经被吓得有些木然的状态。

      他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没过去查看。到第二天才知道,司渊半夜里一觉睡醒,摸到怀里的白疏尘冰冷冷的,没了气息。司渊和风无瑕给他度了一整夜的气,硬是把他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了。

      现在再说起这件事,楚铭只有只言片语,但他每次回想起那一夜,设身处地想到司渊当下的心情,都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半夜里摸着枕畔人已经凉了是什么感觉?楚铭想都不敢细想。

      大概从那之后司渊就不大敢睡死过去了,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楚铭看着他们,觉着人生如斯,能睡个好觉都是件幸事。

      他不想把这些事情藏着掖着,他必须告诉司渊。

      白疏尘的蛊毒是世上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里最让人束手无策的几桩事之一,他们没有时间再互相折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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