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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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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渊的药是白疏尘亲手给上的。
楚铭其实没大碍,无非是蹭破了几块皮,拿金创药敷一敷就行,他偏偏小题大做地拉走了泠音,说是大清早打架吹了风头疼,肯定是受了风寒,要调理调理。司渊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白疏尘的屋里,自己半敞了胸口,等着白疏尘给他拿药箱。
本来留在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互相望了一眼,走去了门口守着。
白疏尘走过去,单手把将司渊的衣服全扯了下去,嫌弃地瞥了眼他肩上已经凝固的血痂,屈尊降贵地打了盆干净的热水,站到司渊跟前替他清理。
司渊一手搭在圆桌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晨间浓重的阳光照进来,全都洒在他胳膊线条清晰的肌肉上。他还在回想刚刚的一战,觉得有趣,“余寨主还是让了我些。”
白疏尘不觉得奇怪,“海皇寨做事很有规矩,江湖气重,你说自己气脉被封住了,他必不会下狠手。”他拔开金创药的软木塞,刚把药粉倒下来,司渊就“嘶”地皱起眉头。
白疏尘不想理他,“这两刀你避得很好,看起来流了不少血,实则伤口很浅,疤都不会留一个。”
司渊舒展双眉,低头看到白疏尘外袍上雾霭重重般的纹理,想到了腾蛇山上他飘然若云步法,“这个剑法叫什么名字?”
白疏尘低头望向他侧脸,“灵踪。”
“是个相称的名字。”司渊悠悠感慨,“就是我使起来太拙了,没有你一半灵巧。”
“你原先也不是往灵巧的路数使的,没区别。”白疏尘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指尖划过他胸口的血痕,“他这一刀并不快,你其实看得见,要是肯往后退半步便伤不着了。”
司渊摸着杯沿说,“不想退。”
白疏尘抬了头——司渊背着光,五官都在阴影里,唇角撩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像是要读懂他目光里要说的话,司渊向着他稍稍俯身,披在背上的两捋长发从颈侧落到胸前,半遮了他眸光里的戏谑。
司渊张口说,“手。”
白疏尘没懂。
司渊淡淡笑起来,伸手握住白疏尘划在他胸前的指尖,“痒。”
“忍着。”白疏尘睨了他一眼,他只好松手。
司渊托着下巴,不动声色地盯着白疏尘。
白疏尘皮肤一向白皙,阳光照过来,司渊望见的是一抔清清白白的雪。即便两个人是在这个距离,他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冷冽又寂静的味道在四周弥漫。
这味道萦绕着药香和茶香,混在慢悠悠的阳光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舒服,“换做从前,换做我还有记忆的时候,这时候一般我们都会说些什么?”
白疏尘叩击着药瓶,淡黄的药粉均匀地铺洒在创面,手都不抖一下。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被阳光照的,耳廓微微泛起了红色。
司渊笑着伸出手,没碰白疏尘,就在半空里对着他的耳廓轻轻一划而过。
上完药之后白疏站起身来,换了盆清水洗干净双手,“让泠音过两天再给你换一次药就没事了。我去见叶二小姐,你歇着吧。”
司渊拉起衣服,“你一个人?”
“她与海皇寨的约定已是对我们的最大让步——这里是无量岛,她想杀我们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白疏尘言下之意,不必担心什么。
司渊缓缓起身,拿起一方干净的帕子走过去,将白疏尘的双手包在帕子里擦手。他的手在帕子外面,白疏尘的手在帕子里面,他攥着白疏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指尖揉到指缝。隔着帕子,白疏尘发凉的指尖都似乎被他揉得温热。
司渊悄悄地问他,“你是不是当我忘了?”
白疏尘眼里茫然。
司渊又压低声音,“我记不大清了,但依稀觉得……你给我上完药之后,我是要这样给你擦手的。”
白疏尘望着他,又望着自己被握住的一双手。
——是有这么一回事。
每次司渊弄得狼狈不堪地回来,他都忍不住要调侃一番,说最终还是累得他来上药。司渊就从他腰畔里抽出帕子来,将他手指上沾上的药汁、血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事就发生过一回。
他是真的记不大清了,但又确实依稀还记得。
等十根手指都擦了一轮,司渊顺手将帕子丢进了水盆里。白疏尘被帕子擦过的十指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清晰得能看得见皮下青色的纹路。
“去吧。”司渊冲他抬眉,“谨慎些。”
他点点头,拂袖走出门,候在外面的丫鬟很是懂事地对他欠身行礼,领着他往内院的方向走。
楚铭与他说过,所谓内院,住的依然是叶家的叔伯婶婶。叶老太太和叶家大小姐的居所毗邻海岸,与外客亲眷都隔得很开,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叶二小姐却不与她们住一块,反而住在外围。
片刻之后,丫鬟将白疏尘带到了叶二小姐的院子。
掀开珠帘,屋内是一股药香。白疏尘凭着嗅觉,辨出了其中几味药材。
叶二小姐就坐在正厅,见白疏尘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案几上——一方褐色的木匣子就放在上面。
“这里面便是你们要的药草。”她伸手打开了木匣子,示意白疏尘验货。
白疏尘挨着她坐下,阖上了木匣,“叶二小姐这笔交易,需要我拿什么来付报酬?”
叶二小姐低头笑了一声,“你可真是聪明人。”
笑完之后,她又沉沉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叶家的人大都先天有疾。”
白疏尘点头。
叶二小姐继续说,“外子——自出生起就口不能言,就连小时候咿咿呀呀的声音都没发出来过。我请珅城最好的大夫替他诊治过,可大夫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医不了的,但我想请白谷主再帮忙瞧瞧。这些药草的报酬,就抵诊金,只要有一线希望,不要说药草,叶家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你都可以拿走。”
白疏尘微垂的眼里流露出怜悯。
他知道治不了,但他也知道叶二小姐心里有数,只是还想试试,便还是点头。
叶二小姐很快差人将自己的丈夫请了出来。
也是个衣着素净的中年人,看着文雅,像个读书人,眼里清清淡淡的,似乎是已经很习惯这种沉默的生活,不甚在意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叶二小姐一直挨着他们站着,一股脑向白疏尘说了许多其他大夫的说辞,吃过什么药、吃了多久、用过什么偏方……一件件一桩桩的,她都记得清楚。
但白疏尘最终还是摇头,他治不了。
叶二小姐沉着气,默不作声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叶二姑爷安慰似地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向她打着手势:你继续待客,我回去盘账。
叶二小姐用手势与他交流了两句,他便微笑着离开了。
白疏尘也有些替他惋惜,但治不了,确实是治不了。
他也重新坐下,侧转向叶二小姐,“二小姐愿不愿意让我把把脉?”
他接着说,“我进门起就闻到了菟丝子、紫河车的味道,两位成亲至今,膝下一直无子,应当也深受困扰。”
“我原本……没这么执着这件事的。”叶二小姐一声苦笑,“生在叶家,要么就是哑的、瞎的,要么……”
她提起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但终究没说出来,“不必了白谷主,我原本自己就是大夫,有些病,实则患在心里。”
她将木匣子捧起来交给白疏尘,“倒是你,上岛时我说你重病沉疴不是虚言,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余下的时日没多少了。”
“生死有命,治不了的病,想不通也是白想。”白疏尘接过木匣,从袖中掏出一纸药方,“二小姐昨晚来我这时,我就闻见了你衣衫上沾了药味。早些年我曾在杂书上看过,有一味由丹砂、龙脑炼制而成的奇药,服食之后能增长闭气的时间,只是长期服食这种药物,则会致人体寒多病,重则不孕。二小姐如果不嫌弃,就用这张方子调理一段时间,兴许有用。”
叶二小姐接过药方,满脸的诧异,“只是闻到我衣服上的药味,就能知道我的病症?天下间难道真有神医……”
“红春草长于海中,要大量采摘这种药材,必然要靠人潜入海里。联系这几件事中间的关系,不难猜测二小姐是由于当年潜海时服食了大量丹砂、龙脑,以致体寒而无法受孕。”白疏尘说,“方子虽然拟出来了,但这种病症我见得少,拿不准是不是真能起效。只能说二小姐要是信我,可以照方子抓两副药试一试。”
叶二小姐手里拿着药方,脸上闪过了好几种复杂的表情,又是欣喜、又是踌躇,犹豫好半天才捏紧了手里的药方,“如果我不愿给你药草,你原本是要用这张方子来换吧。”
“不会。”白疏尘语气疏淡,“我是个大夫,也会真心想替人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