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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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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都没露尖。楚铭睁眼从袖笼里摸出了自己的扇子,挡住了正要往他心口扎的剑尖。
“还真要杀人?”楚铭掀开被子,一手夺过了他的剑,一脚往他的腹部踹——落了个空。
他很快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哦,海皇寨的人。”
海皇寨从前是南海地域里一帮拿人钱财替丨人消灾的海盗,入了寨的人,脸上都要被纹一条青龙标记。无量岛的生意太大了,主事的又是一群妇孺,免不了有些人打起了歪主意想巧取豪夺。叶家便找上了海皇寨,每年给他们不少钱,让他们护卫无量岛。据说当年海皇寨也绑了叶家一船的人做要挟,逼着叶家交出秘药,可是叶二小姐一个人去往寨子里,当着一群寨匪的面跃进海里长达半个时辰,他们都当她死了——她却拿着仙草上来了。
她言之凿凿,仙药的生意,唯有能在海下憋气几个钟头的叶家人能做,其他人想都不用想。要么和气生财,要么鱼死网破。海皇寨觉得叶二小姐是个人物,从此就给了她几分面子。
虽说这期间,叶家也有被海皇寨欺负的时候——比如海皇寨的要价年年都要翻倍,甚至一个不高兴了,拿了钱也不干活。但叶家的生意也蒸蒸日上,总得来说,大家还坐在同一条船上,和和气气地一起发财。
楚铭回头看了看司渊,“要杀人也没点诚意,不多派点人来。”
司渊正从床上坐起来,把搭在椅背的外袍披上,“外面有人。不少人。”
窗外传来了一声哨音,屋里刺杀落空的黑衣人立刻应声而走。
就在这时,无数箭矢突然从窗外射入,司渊拿起被单,将面前的箭矢全都卷入其中。“砰砰砰砰”——落空的箭矢打在床沿和木衣橱上,力道之狠,让箭羽上下晃个不停。
楚铭把手里的剑丢给司渊,手里的折扇突出钢骨,密不漏风的箭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司渊握剑,手腕一转,迎面而来的箭矢已经被悉斩断,箭镞和箭羽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没一会,箭羽停了下来。
司渊率先提剑走了出去,前院的空地上站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胡须长到了下巴,太阳将将冒尖,照出了他脸颊上的黑龙纹身。
“海皇寨规矩不少,寻常寨众脸上的龙形纹身是青色,只有寨主是黑色。”楚铭向他招呼,“是吧,余寨主?”
四周围埋伏着的弩手从围墙翻下,卸下了手里的强弩,拎起大刀。
角落处,叶二小姐走了出来,“我与余寨主定了约,你们打赢他,我就把药卖给你们。”
“但不好意思,这药,你们买不成。”余寨主双手拎着的两柄短刀用布条紧紧裹在了手掌上,“叶二小姐花三千两买你们的两条命,我只是拿人钱财,黄泉路上莫要怪我。”
司渊问他,“只买两条人命?”
“海皇寨不杀大夫,我余某不杀女人。”他抬头望了望正站在檐下的白疏尘与泠音,“但这规矩是我自己定的,你们要是嫌命太长,我照杀不误。”
泠音正要上前一步,被白疏尘拦下了,他余光一瞥,泠音便摁住了想上前帮忙的心思。
——先依着他的规矩来,真打不过了再说。
司渊倒是有些刮目相看,“我原先还当海皇寨只是一群海匪。”
余寨主缓缓抬起了刀,“我们是一群海匪,你没说错。”
司渊提剑迎了上去——
海皇寨众人很快围攻上来,楚铭手中折扇在半空中转了两转,无数银针从扇骨中飞出如漫天暴雨迎头落下,将这十几人堵在了原地。
海皇寨的寨主可与轩阳观的云泽剑不同,十余年刀尖舔血过来,抡刀就是见血、就是要杀人,他不在乎对手是断胳膊还是断脚,两把刀在他手里,可以砍、可以劈、可以撞,不给司渊一点喘息。他双臂粗得骇人,力撼山摇——司渊每挡下他一刀,剑身便微微一抖,剑锋处裂出一道豁口。
所幸灵踪剑法的步法极讲究,司渊避让得当,才没被余寨主抢占上风。
但余寨主不太高兴,“你气海丰盈,剑法又上乘,只使出这点本事是瞧不上我吗?”
司渊据实以告,“我脑袋上有三根金针封住了穴道,气脉不通。”
“简直找死!”余寨主两把刀一起劈过来,司渊用剑刃抵住,却被推着步步后撤。他剑锋一转,侧身避过迎头看下的两刀,掌心向着余寨主的手腕一推——本想将刀锋推走,却没想余寨主双手依旧稳当,转手就是一刀!司渊立时闪了半步,但还是慢了,左肩上一道血痕在黑色外袍上慢慢洇开。
差一点,就差半步,司渊的胳膊就被卸下来了。
泠音看得提心吊胆,手里全是汗,她附到白疏尘耳畔轻声提醒,“这个海皇寨寨主是个高手,如今的大公子不是他的对手……”
白疏尘却面不改色,“你几时见大公子打输过架?”
这句话被司渊听见了。
司渊唇畔撩起一抹笑,足尖一点,又冲向余寨主——这回他没有硬碰硬,闪避得当,甚至显得格外谨慎,就是不让双刀近身。余寨主几次三番都抢到了先手,但刀锋每每都只能擦着司渊的外袍而下。这一番你攻我守,双方都没能占到便宜,一炷香时间过去时,余寨主显然已经气息不匀,提刀时微带喘息,步伐也有些不稳。
“报上名号。”余寨主没了耐心,对司渊喊了一声,“我不信你在江湖上没名没姓。”
“司渊。”司渊说完,又添上了一句,“无瑕谷司渊。”
“无瑕谷。”余寨主的目光瞥向白疏尘,“哼。这三千两的价,我报低了。”
但他下刀的力道越发狠厉,“无瑕谷居然也想做仙丹生意了?”
“我对仙丹没兴趣,我只是想找叶二小姐买一株药引。”司渊避过余寨主迎面挥来的双刀,转身掠至他背后,“救一个人。”
话音落下,余寨主突然转身,刀锋擦着司渊胸口拉出一条几寸长的口子——司渊的黑色外袍登时破开,里面的白色中衣被血浸得通红。
到底是老江湖。
司渊捂着胸口,指尖粘稠——余寨主刚刚一面喘气一面放慢脚步是诈他的,就是要他轻敌,就是要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泠音看不过眼,扯了扯白疏尘的衣袖,“这个余寨主不是寻常高手,我都未必能打得过他,大公子……”
白疏尘还是不理。
——裴停之的命,该让司渊自己救。
余寨主将手里的刀上下掂量,冲司渊昂头,“你们这笔买卖不划算,救一个人,要死两个人。”
他目光落到楚铭处。以一抵十二,楚铭被一群人围困,一点也不轻松。
“无瑕谷收留无恶不作的女魔头媚三娘、长天赌坊更是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你们这样的人。”余寨主打量司渊,“也会真心想要救人?”
司渊不答话,他把手指上的血往剑刃抹了抹。
他想到了一个风雪夜,想到了一个拿剑把他挡在后面的少年。
“嗯。”他说,“救个恩人。”
剑气凝在薄锋处,他五指收拢、紧握剑柄,直挑向余寨主握刀的虎口。
黑色的袍子在风里掠过,太阳现出一角微光,闪在森白的剑刃上——司渊双手握住剑柄,抵住了打横砍来的双刀。他立刻向左侧掠,手腕翻转将长剑横在手里,剑锋与刀锋交错时划出一道火星——余寨主借着这股劲想震碎司渊手里的剑、削掉他握剑的几根指头,可司渊比他更快一步,脚下一稳便将剑上提,在余寨主左臂上划出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好快。
余寨主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司渊的剑又横在了他面前,他挥起刀——居然挡了个空!司渊一掌拍在他手腕上,瞬间的酸麻让他几乎没能握住双刀。
余寨主目光沉了下去,他开始觉得不对——起先司渊对他对招时还有些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的一招一式是否使得恰当,但时间越久,他越显得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像是一个只懂招式没怎么实战过的人,慢慢磨出了经验。
楚铭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伸手擦掉了鼻尖的细汗,暗自笑了一声。霎时间,扇骨内又飞出几枚银针,全都打在海皇寨人内膝处穴道,让他们只能捧着自己酸疼不已的腿坐在原地。
太阳光缓缓照了过来。
司渊额前的碎发被微微汗湿,发下的一双眉目因压着满眼光灿而显出迫人的意味。
余寨主被他逼退了两步,换了握刀的手势,改直劈为斜劈,角度刁钻起来——但他始终快不过司渊。
眼前的这个人快得像一抹黑影,他退一步的时间里,司渊可以进两步。他劈出一刀的时间,司渊可以出两剑。一剑是挡,一剑是攻。余寨主有些应付不来,乱了好几步,手心里全是热汗。
余寨主伸头用牙咬紧了缠刀柄的布条,吐了口唾沫,“再来!”
司渊直掠过去,剑锋上凝着日光的暖晕,映在他眼里的却是寒意。
泠音转头看向白疏尘,忽而笑说,“……大公子脾气好了不少。换做从前,出手会比现在狠上十倍。”
白疏尘平静地说,“师父曾经说过,他心火太盛,剑在他手里都不是剑,而是一把劈山斩海的利器——这不应当。剑就是剑,劈不开山,斩不了海,他得明白这个道理。”
“看来这三年,于他有益。”他淡淡地瞥向司渊的剑端。
“刺咯”一声,剑尖抵上刀锋,两人都互不想让——但司渊没有继续僵持,而是一个转身蹿至余寨主背后,一掌打在了背部正当中!
余寨主立刻“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往前跄踉几步,再转身时,司渊的剑锋已经抵在他眼前。
他盯着司渊,默不言语。
他手里还提着刀,只要找准时机佯装认输,司渊必然来不及收剑格挡——除非他下杀招。
他是匪类,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
领着十来个兄弟出了寨子,言之凿凿地接了叶二小姐的买卖,跟一个气脉都不通的年轻人交手……要是真输了,面子就折大了。
他双眼咬着司渊不放,心里还在打着算盘。
可是剑尖就在跟前。
司渊的剑握得极稳,晨风吹过,剑身没有一点摇晃。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双眼睛也极稳,没有一点反败为胜的洋洋得意,反倒是轻抬着眉,像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等他稍稍抬手,就冲他的天灵盖反手一剑。
余寨主喘了两口气,暗笑一声,双手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