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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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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最后一件事,是个麻烦事,不周剑和云泽剑还被关着。放这两人走,以后碰上了还得打上一架,不放他们,总不能带回无瑕谷养着。
楚铭本打算大手一挥——杀了得了。
白疏尘悠闲地喝着茶,随口搭了一句,“放了吧。”
泠音手里甩着挂钥匙的皮绳,给楚铭使了个眼色,“听见没有,还是要放,下回再碰上不周剑还能练个手,最好百招以内就能给他打趴下。”
楚铭伸手摸了摸她袖里的剑,向白疏尘招呼,“说出来你们怕是不信,打赢了不周剑这事可把她得意坏了,这几日天天一起来就练剑,我觉着她是真的不想杀不周剑,一心想让人陪着她练武。”
“人家不周剑输在你手里肯定也憋屈得很,回去指不定觉都睡不好,一门心思想着要一雪前耻。”媚三娘芜尔,“放了也好,玉虚子虽然是个老王八,但这对轩阳双剑在江湖上也称得上名门之后,行事磊落,杀了可惜。”
“确实。”楚铭跟云泽剑交手时就感觉出来了,这人一改平日里聒噪难缠的风格,打起架来闷声不吭的,剑里也没什么杀意,一副赢便赢输便输,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的意思,显然不是真心要与他生死相搏。
“放了吧赶紧放了。”楚铭伸头望了望天,“趁着风和日丽,放完了人赶紧出发,早日回我的赌坊听曲喝酒,比在这又闷又潮的海岛上舒服。”
白疏尘抬眼向泠音瞥了眼,泠音便点了点头,步伐轻盈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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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虽然昏暗潮湿,但无瑕谷从没苛待过轩阳双剑,这两人认了技不如人,每天不吵不闹的盘膝打坐,跟换了个地方修仙似得。
泠音站到牢门口,三下五除二地把铁锁打开,哗啦啦地扒拉下上面的锁链,一推开大门便转头走——她本没想解释什么,生怕自己张口说两句话就会戳痛名门大侠的自尊心,但云泽剑还是将她喊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地上爬起来,还站在原地,没往门口上。
“意思就是,你们可以走了。”泠音转身,唇上是笑着的,声音却冷冷的,“我们从即日起便返回无瑕谷,你们自己随便寻条船离岛吧,告诉你们师父玉虚子,无瑕谷迟早要取他这条狗命,轩阳观要是不想被牵连,就与他撇干净关系。”
一直阖目入定的不周剑睁了眼睛,“你就这样放我们走了?”
“我们谷主不爱杀人,这回就先放了。”泠音抬着眉梢侧目睨他,“将来碰上了,再杀不迟。”
“口气不小。”不周剑目光上移到她脸颊还未愈合的剑痕,“现在不杀我,将来碰上了,你必杀不了我。”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们走吧。”泠音笑了一声,转头正要走,又想起了什么,轻声对他们留下一句话,“出这地牢时……再看他们一眼吧。”
云泽剑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可正要问时,泠音已经大步离开。
眼前大门洞开,不周剑没有犹疑,直接站起来走了出去,见云泽剑半天没挪脚步,不免皱了皱眉,“还傻站着做什么?”
云泽剑迈开步伐,缓步跟上,“江湖里也有传言,说仙霞派和鬼手被无瑕谷一夜间灭了门的事,实则所谓‘灭门’一说有失偏颇。”
“这不是传言。”不周剑埋头向前走,“无瑕谷确实不杀人。”
但他顿了顿,又笑,“不杀人又怎么样?杀与不杀全在他们一念之间,杀和不杀又有什么两样——这般人家是刀俎,我等是鱼肉的处境,难道还要真心感激他们不杀之恩?”
云泽剑想了一会,依旧摇头,“可这一回,我想不通。”
“我想不通师父带着我们上这个无量岛,费心与百毒教合作,非要致白疏尘于死地的原因是什么。”前方就有光亮,云泽剑暗暗地叹气,“等回头见了师父……”
不周剑严词厉色地看向他,“等回头见了师父,你一个字也不许问!”
这话里隐隐有了一股怒意和凶戾,云泽剑被他惊得,一时怔住。
不周剑大步走向洞窟外,外面炎阳正当空,晃得他不禁抬手遮住双眼。等他站定了一会,再睁眼看时,目光触到海岸线右侧的丘陵上,双瞳微微颤了颤。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云泽剑站在他后面,先他一步足尖清跃,腾空掠向丘陵。不周剑沉了口气,拂袖跟上。等落地时,眼前一个个坟包果然印证了他刚刚的揣测。
怪不得她走时说要再看他们一眼。
坟包外插着佩剑,这土里埋的,全是他轩阳观的人。没有一个叶家人,没有一个百毒教众,没有一个海皇寨的,全是他轩阳观的小师弟。
云泽剑膝盖一软,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他的手摸在细沙般的泥土上,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问题,却只能捡一个最无关紧要地问,“还能将他们带回去吗?”
“这里是南海,北上千里,带不了的。”不周剑也蹲了下来,用衣袖擦了擦其中一柄剑上被泥水冲出的污痕,“何况这种天气,尸体肯定早已经腐了,要不是无瑕谷的人埋了他们,现在不知道得烂成什么样。”
云泽剑抓了把泥土,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这要如何跟掌门师叔交代。”
“用不着交代什么。”忽而一道声音响起,平地惊雷,两个人双双抬了起头——玉虚子从不远处的粗矮树丛里走出,慢慢地踱步上前来。
不周剑看到他长袍上已经干涸太久的血点,没想到他这么长时间来根本没下岛,脸上只慌了一下,便立刻抱拳埋头。云泽剑则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盯着玉虚子,想张口喊师父,可又不知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一口气闷在心口。
“白疏尘果然没有杀你们。”玉虚子望着他们,居然笑了一声,“不愧是活菩萨,真的不爱杀生。”
云泽剑与不周剑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周剑眼色微沉,示意他不要说话,可云泽剑双目通红,根本憋不住话。他一骨碌站起来,洒了手里的泥土,几步走到玉虚子面前,直迎上玉虚子一派淡然的目光。
“我入门时,掌门师叔曾教导我……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这一回是我们挑衅了无瑕谷,活该白白落得这个结果,成群结伴地下山来,孤零零地折回去。”衣袖下,云泽剑的双手紧握成拳,“可是——因何至此啊。”
他们下山时,只当是下山来转转,看看风光、赏赏春景。
师父张口要拿下无瑕谷,他们巴巴地就听了话——江湖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十余载武艺学成,正是大展拳脚、惩奸除恶的时候。
他是一直到百毒教的人出现,方觉察出了其中有什么不对。百毒教使得都是毒术邪法,与他们从来不是同路人,听闻他们还常拿活人生祭毒虫,教内不少仪式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相比起来,无瑕谷行事都能称得上磊落了。
即便……
即便真要把白疏尘诛杀在这岛上,也不必硬碰硬的……无瑕谷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纵然是师父,在司渊剑下也未必能讨来半点便宜,何况这些师弟们。
何必非要一战?何必非要以性命相搏?何必非要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傻小子来布一个死局?
因何至此?
“你在怪我。”玉虚子淡淡笑了,“我知道你素来更敬重你的掌门师叔。说说,等回到观中,你想让我如何与你的掌门师叔交代?”
不周剑无声地盯着云泽剑的背影,午时风轻,唯独云泽剑站在风口处,道袍的衣摆被风轻轻带起。一片郁郁青青中,那浅碧的衣衫融在这颜色里,令他晃眼。
“玉恒师弟前日刚满十六,我们在珅城时还给他做过一碗长寿面。当时,您也在。”云泽剑睁着一双眼,死死地瞧着自己的师父,这双眼里情绪满溢,皆是质询不甘。
他甚至一句师父都不喊了。
入门十六年,师父骨子里是什么人,他多少能察觉到。他只是没想到,根本没想到,师父能狠心做到这个地步。
“不愧是冠绝江湖的云泽剑,一腔侠义之心。”玉虚子还在笑,这笑里又欣慰又讥讽,听起来让人很不是滋味,“能教出这样的徒弟,看来我无需羡慕风无瑕了。”
随即,他把自己的佩剑丢向了不周剑。
不周剑不敢不接,伸手握住了剑。
玉虚子叹着气,突然像说故事般向海岸方向缓缓踱步,“我玉虚子一生隐于轩阳观,不问江湖事,此番率领观中晚辈下山,本是一心想向慈悲度世的南海叶家寻一味可治愈掌门师兄的良药——岂料,无瑕谷突然向无量岛发难,杀掠无数。轩阳观见此恶行,怎能置之不理?只是无奈我等人单势孤,技不如人,观中晚辈尽数被白疏尘屠杀,更折损了门下最有天赋的爱徒……轩阳双剑,从此孤剑难鸣……”
玉虚子摇头晃脑连连叹气间,云泽剑低头,看见滴血的剑尖从自己的胸口慢慢推出。
不周剑这一剑,从他背后刺入,贯通骨脊与胸腔,剑尖三寸直接从他胸口处刺出。出手又快又狠,悄无声息。
云泽剑对玉虚子似乎无话可说,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想跟不周剑说最后一句话。
“我们……”
胸腔震颤间,窸窸窣窣地气流灌在他喉咙里,满溢着血腥味。
他缓了缓,一只手在空气里抓了半天,想要抓住不周剑的一片衣角,“我们修得是正道,不是邪魔歪道……”
不周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云泽剑一双通红带泪的眼缓缓从面前倒下,还是无言。
同年入门、兄弟相称,也不过一句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满地青翠托住了云泽剑,仍将他融汇在这片充盈着鲜艳生机的颜色里。绵柔的海风拂过,将一抔细沙轻轻盖在了他五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