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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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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尘一点头,几个丫鬟就陆续把十来道菜都呈在了桌上。
一碟清蒸鱼、一碟清炒虾、一盅鸡汤、一碟汤白菜……都是滋味清淡的菜式。
“二小姐叮嘱我们说,这位白贵客应有长年旧疾,要吃得清淡些,所以才让厨房特意做了这些。至于其他贵客的饭菜,稍等片刻就会送来。”
说着,这丫鬟伸头张望了一眼,“怎么不见其他的贵客?”
“他们闲不住,出门走走。”白疏尘往自己碗里夹了片藕,“你们二小姐说晚些时候要来给我送药,这个晚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正是此时。”丫鬟上前揭开了白疏尘的汤盅,“这汤里有丹参、枸杞、田七、姜片,和我们岛独产的仙草,公子趁热喝,喝完定会觉得舒服些。”
司渊没什么事做,原本站在窗口向外出神,听见了丫鬟的话之后,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们岛独产的药材,是渔村里卖的那些?”
“是了,几位是从渔村上的船,自然看到过帮我们销药的商贩们。不过无量岛的药材也有好坏,一般放在渔村的,都是最寻常的品次,价格自然也低廉,只供普通的客商。能够上岛来做生意的贵客,我们当然要提供最好的药材。”她用一双干净的筷子从汤盅里捡了几片已经被汤汁炖煮得丰满、软烂的药草呈给白疏尘看。
“这就是无量岛的仙草,几钱重量就价值千金。”
白疏尘认真端详被挑在白瓷碟上的药材——通体紫红色,叶片硕大,看起来不像是长在陆地上的东西。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药材。”他用瓷勺舀着鸡汤,浅浅地喝了一口,“这个仙草,是你们培育在岛上,四季都可收成的吗?”
丫鬟笑了一声,“这我就不知道了,公子要是感兴趣可以问问二小姐。”
“——虽然不是四季都可收成,但确实是细心培育。”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二小姐的声音。几盏灯笼在她跟前一路照到了门口,白疏尘眼都没抬,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原本伏在跟前的丫鬟们后撤了好几步,弯下腰向叶小姐行礼。
二小姐跨过门槛,停下脚步,“白谷主。”
白疏尘唇畔微抬,“看来二小姐打听清楚我们是谁了。”
“叶家虽然偏安南海,也听过长天赌坊楚老板的名号。白谷主上岛时称呼楚公子叫楚铭,便是自报家门了。”二小姐望着他,眼中颇有深意,“传闻白谷主的医术天下无双,没想到……居然是医者不自医?”
她挨近时,白疏尘闻到了一股药味。
他放下了手里碗筷,淡淡开口,“还请无量岛的各位菩萨们怀慈悲之心,救苦救难。”
他说着起身,从几人随行的包袱里摸出了一块澄清的玉料放在桌上,“二小姐眼光独到,应当清楚这块玉料是上等好货,有价无市得好货。我想用这块玉料,换几株红春草。”
他指了指瓷碟里被挑出的药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仙草。”
叶二小姐还是站在原地,视线只往玉料上匆匆一瞥,“白谷主是无双医者,我如何能保证你拿到仙草,不是回无瑕谷暗中培育?”
“你我都是医者,应该知道世上没有真的仙丹妙药,药到病除这四个字是江湖郎中骗人的把戏。再对症的药材也得长年累月服用,方见其效。”她语气沉着,抱起双臂,“我能理解白谷主医术了得,所以只需药材,不需药丸,但无量岛从来没有碰过买药只买几株的人——不是我小人之心,但白谷主此举确实可疑。”
白疏尘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但世上确实有药到病除这件事。即便全天下的大夫都做不到,但我能做到。所以药,我只需几株。”
叶二小姐没想过他会这么答,表情僵得有些不自然。
白疏尘的指尖在玉料上点了点,“这块玉料二小姐不如暂时拿去,找个行家估个价。此外我可以向你保证两件事——其一,药材我拿回去,只做药引、不做他用,你们的生意我绝不介入。”
“当然,此刻要是换做我,一块再怎么价值连城的玉料,也不可能与无量岛赖以为生的仙草生意相提并论……”他又重新坐下,拿瓷勺在鸡汤里划了划,“我能理解二小姐此刻在想什么。是以,我只好软硬兼施,抬高筹码——其二,仙草仙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知、二小姐一定也知,但这件事是否还能瞒过全江湖的人,我此刻不敢断言。”
叶二小姐的神情冷了下来。
她知道白疏尘言出必行——以白疏尘的医术和名望,只要他要说仙丹是假的,就没有人会相信仙丹是真的。
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白疏尘,冷不丁往前上了一步。
司渊从白疏尘背后的黑暗中走上来,高挑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迫人的气势压得所有人呼吸一顿。
叶二小姐停在原地,沉默不语。
司渊微垂视线扫了她一眼,低沉着声音,“无量岛上都是你们的人,叶二小姐紧张什么?”
叶二小姐不答话,她在原地思索了一会,挥手招了人上来将玉料抱在怀里。
“一会我差人将其他几位贵客的晚饭送来。”她对白疏尘低眉笑了笑,“至于这笔生意,容我考虑一晚上再做决定。”
她拂袖离去。
一群人又转而提着灯笼、捧着空食盘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前后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白疏尘一转念,对司渊沉了口气,“这个叶二小姐,不简单。”
司渊把椅子拖到跟前坐下,用筷子夹起了瓷碟上的红色草药,“就是它?”
“是。其叶色泽鲜红,多见于春末夏至间,所以名叫红春草。”白疏尘沉吟,“看叶片的形状,这东西八成长在海里。”
“海里?”司渊转念,“倒说得通。”
他又往汤盅里伸头看了一眼,“知道这汤是拿红春草炖出来的,你还喝了大半?”
“红春草的毒性其实不强,它最麻烦的药性其实也不过是令人成瘾、和致人神志涣散。”白疏尘耐心向司渊阐述,“叶家不是光凭一番自吹自擂就能让人把真金白银往岛上送的,长期服用红春草的人会处于一种无病无痛的迷懵之中——即使五脏六腑沉重不已也不感觉钝痛难忍、即使血脉早已淤塞不通也照旧不觉得心慌胸闷。‘无量仙丹’不治任何病症,却能消弭痛楚,让人服药的人觉得自己正在痊愈,总有一日能好转过来。”
司渊轻轻“嗯”了一声,反问他,“所以你也觉得这碗用红春草熬出来的鸡汤,滋味格外鲜美吗?”
白疏尘不否认。
“喝到这口鸡汤之前,我始终将红春草当成害人的毒药,此刻我却有了新的感悟——兴许,它确实是一种仙草。”白疏尘眸光黯淡,“对于久病缠身的人来说,只要能消弭一刻痛苦,也是我佛慈悲了。”
他说,“叶家这门生意能做这么久,是有些道理的。”
白疏尘见司渊一直用奇特的眼神望着他,“有话就说。”
司渊正色,“说了你要生气的。”
白疏尘嗤笑,“你不是想问我拿这种药给裴停之做药引,是不是要害他吧?”
“想什么呢。”司渊说,“我是想说,还记得之前我说过裴停之吃过这种药吗?”
白疏尘点头。
“那段时间,他确实觉得自己的病有了好转——但他私下里跟我说过,也就服药之后的一到两个时辰舒服些,有时半夜服了药,第二天一早起来时,还是心口难受,甚至比之前更难受。他自己也猜测,这药不会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能止一两个时辰的痛。”司渊的语气淡淡地,“可他想要不是消弭一时半刻的痛楚。他想练剑。”
烛光忽闪,白疏尘笑着垂眼,“放心,我是真能治好他。”
“我不单是在说他。”司渊将手抵在白疏尘下巴上,迫使他看向自己的双眼,“治好自己。”
“我不知道你究竟生的什么病,但你必须治好自己。”司渊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你不可以死,不论如何,都不可以。”
白疏尘恍惚回到很多年前的夜晚,眼前这个人也是用同样不容置喙的语气,紧紧盯着他的双眼,非要他答应下来自己不会死。
但他已经把这句皮囊用得破败不堪,死期将近。
司渊偏偏不让他向阎王低头,“你是大夫,你刚刚还跟叶二小姐说,即便全天下的大夫都做不到,你也能做到。”
白疏尘哑然地笑,这人就是失了忆,还是能说出与从前一般无二的话来,连表情眼神,语调神态都几乎一样。
白疏尘望着司渊,在模糊的光影下试图看清司渊的轮廓。
他也想活。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
像个普通人一样,苟延残喘直至老去。
……
“你也想活。”
司渊就如能听见他心中所想一样说出了这句话,“那就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