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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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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之后,接引他们的是叶家的二小姐,四十几岁的妇人,眼角处已经有了不少皱纹。楚铭特意瞧了瞧她的双手——指节宽大、手背敦厚,看来平时也颇辛苦。
她看起来素净得很,衣裙只是普通锦缎,裙摆上绣了几丛昙花,连发鬓上的银簪也是最简单的样式。
来之前他打听过,叶家主母也八十好几了,早就已经不主事了,岛上的生意一概交给自己的两个女儿打理。叶家三少爷是个草包,据说不顶什么用,跟叶家做生意的几个大户见都没见过他一面。大小姐则不一样,叶家老太太格外疼爱这个大女儿,凡是见过这位大小姐的人都说,她平时铺张地,恨不能把金子当饭吃了。连带大小姐的女儿,也就是渔村里布药的叶家孙小姐,从小也是被老太太当夜明珠捧在手里的。眼前这位二小姐,负责打理无量岛的生意,南海商队的人,都管她叫叶二。
“叶二小姐……”
楚铭刚一张口,二小姐就伸手打断了他,“无量岛什么情况,你们上岛前应该也一五一十地打听清楚了,但无量岛却是第一回跟你们做生意,论道理,咱们是不是该先认识一下?”
楚铭微微侧目。
“认识就不必了。”他用扇柄敲了敲掌心,“我们不是南洋商队,不是来和叶家交朋友的。我们只要几株红春草,银货两讫,我们便下岛。”
叶二小姐将白疏尘上下打量,“红春草是味什么药,我还真不清楚。不过看后面这位公子的气色。不要怪我有话直说,怕是重病沉疴、全靠贵重药材吊着一口气。”
“无量岛从来不做见死不救的事,既然公子上了岛,不如就信我一回。我先安排公子住下,再做些可口的小菜点心送过去,晚些时候,我会带着‘无量仙丹’前去探望公子。生意的事,到时再谈。”
楚铭乐呵呵地笑,“二小姐也不先跟我们谈谈价?”
二小姐的视线投向泠音,“这位姑娘手里的香云扇非但价值不菲,更是千金难得。同出不起价的人才需要讲价,与你们,自然是不用。”
是个生意人。
楚铭转而向白疏尘望了一眼,见他没说话,就点头向叶二小姐应允了。
于是叶二小姐往白疏尘跟前一站,脸上挂着悠悠的笑,像是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人间的关系,“不知道各位,需要几间客房?”
“三间。”白疏尘轻描淡写,“楚铭与司渊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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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待客周到。
给白疏尘准备的客房雅致非常,檀香木的家具、天蚕丝的被面,杯盏是玉器的、梳子是黑玛瑙的,送上的茶叶更是君山一带春盛时的细尖,一株茶树摘下来的嫩尖也就只够泡上一盏。
楚铭感慨,“这个叶家,是花钱的一把好手啊。”
司渊靠着案几,手里拿了个墨条把玩,“所以呢?”
“叶家有钱成这样,二小姐更是打理生意的一把手,但她的衣着、首饰都不讲究。”楚铭环顾四周,“看起来是个不喜铺张的性格,不和叶家一贯的作风。”
泠音说,“可她认出了我的扇子。”
楚铭接上了她的思路,“花不起的钱才叫铺张。叶家连一把客房里的梳子都能用黑玛瑙来做,金钗玉镯必然更是司空见惯。”
“谷主。”泠音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共识,转而向白疏尘询问,“我们现在做什么?”
“其一,裴停之的药引。既然叶二小姐说不着急与我们做生意,要等晚些时候带着仙丹上门来找我,我就在这等她。其二,搜岛。”白疏尘不避讳着司渊,当着他的面对楚铭和泠音说,“你们在岛上转转,找小叶。”
楚铭拿扇子在手心一转,敲了敲泠音的脑袋,“走吧泠音,这个活,你更在行。”
两个人急匆匆地离开之后,司渊才丢下了手里的墨条,往正准备在桌前坐下的白疏尘面前一挡,“我与楚铭同住一间?”
白疏尘“嗯” 了一下,“方便些。”
司渊平心静气,“方便什么?”
“方便你们说话。”白疏尘从袖笼里摸出了一颗珍珠,拿给司渊,“这是你的东西。”
淡烟色的珠子,上面有个小孔,从前应该是被串在什么东西上的。
司渊对着珍珠看了看,“上岛前问,你还不肯说,现在怎么突然肯了?”
白疏尘绕过他,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因为要此刻说的,和你之前问的,不是一码事。”
“行,那你说。”司渊在他面前坐下,对着门外的夕阳光端详手里的珍珠,“就说这个。”
太阳已经很沉了,室内的光线变得晦暗,白疏尘微眯着眼,看向珍珠缎面一样的光泽。
“有段时间,我病得很重,重得无法下床,你就和师父一同出门给我找一味叫觅白的药。这期间,你们遇上了一个人——一个姑娘。”他品着茶,落下目光,“这颗珍珠是她给你的。”
司渊回想了一番,他从没在梦里见过这样一个人,“她是谁?”
白疏尘却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甚至你和师父也不知道。她用面具挡住了下半张脸,称自己叫小叶,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终此一生浪迹天涯。她与师父相遇,正是在觅白所生长的山崖上,她只是替山脚一家猎人医病,却独自一个人在山上找这味药找了两天两夜。”
司渊听出白疏尘的意思了,“自称小叶,会医术,给我留了一颗珍珠。她是叶家的人?”
“我没有见过她,不能确定。这次来无量岛,我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白疏尘盯着珍珠,微微恍神,“你曾经对我说过,这个小叶,差一点就是我们的师妹了。”
司渊压下眉,“差一点?”
“如果你们三人顺利回到无瑕谷,想必她就会正式拜入师父门下,做我们的小师妹。”白疏尘话里不自觉一顿,“……但师父就是在回谷路上遇袭的。”
“我现在转念想,如果她真是叶家的人,我们之中你是唯一见过她的,虽说你如今也认不出她来……”白疏尘向门外望了一眼,落日刚刚没入海面,“但她总认得你。”
司渊琢磨了一会,抬起眼皮盯向白疏尘,“你刚刚说,让我和楚铭住一间是方便说话,是方便说什么?这位小叶姑娘吗?”
白疏尘却陷入沉默。
“看来不是。”司渊把珍珠放进了腰畔,忽而起身凑上白疏尘,“你是自小就这么温温吞吞,说话只说一半吗?”
白疏尘还是坐得端端正正,悠悠地喝茶,“是啊。”
司渊轻讽,“怪无趣的。”
他坐回位子上,“继续说说这个小师妹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白疏尘顿了一会,缓缓说道,“你一直在找她。师父遇袭时,你们便让小叶一人沿着林子的小路跑,三人就走散了。师父在他们的围攻之下……不敌……我和楚铭救出你之后,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等你告诉我有关这个小叶的事时,我便立刻派了人折回树林找了好几日,但一无所获。之后的几年,你一直让楚铭在各地留心她的消息,可惜始终没能找到她。”
司渊疑问,“她的线索都指向叶家,你们没来南海找?”
“找了。”白疏尘颔首,“非但找了,还是你亲自来的,顺路还给我带了两颗仙丹回去。但你当时说,在南海附近打听了几天,当地人都说叶家没有这么一号人,不巧我当时病得重,你没有心思继续查下去,就把这件事暂且搁下了。”
司渊琢磨,“看来是我粗心大意,都找到跟前了,居然还会错过。”
白疏尘说,“小叶是不是叶家的人,现在还没有结论。何况以当时的情况……你确实没有心思管其他的。”
“当时的情况?”司渊把玩一只空杯子,时不时拿余光瞥一下白疏尘,“哦,你刚刚说了……你病得很重。”
他抓住了白疏尘的一只手,将他的袖笼往上掀——他记得自己在船上时,看到过白疏尘手臂上的银针和肌肤下奇特的深紫色。
但眼前的手臂,回复了正常的白皙,甚至有些过度的白皙。
他看到的是一个习武之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手臂,没有一点中毒的症状。
司渊松开了拽着白疏尘的手,“真是出神入化的医术。”
白疏尘点头,“谬赞了。”
门外夜色笼罩,室内漆黑一片。白疏尘的视线盯着前方,没有一点表情。
司渊点起蜡烛,“那怎么不治治你的眼睛?”
“没必要。”烛光照在了白疏尘眼前,他终于抬头看了眼司渊,“这不是有人天天在跟前伺候吗?”
司渊接连把几个烛台都点上,“我看你把我遣出无瑕谷,就是故意让我去学怎么伺候人的。”
“无心之举罢了。”
白疏尘话说到一半,门口来了几个丫鬟。
“二小姐差我们来给白贵客送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