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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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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无量岛派过来接他们上岛的人就到了。
临行前,白疏尘打眼瞥见了缩墙根下面的老鼠,晕乎乎的模样。司渊懒洋洋地站在阳光下,“你这味药引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肯说?”
“不是不肯说,是还没想清楚。”白疏尘避着太阳站在屋檐下,“红春草是味极罕见的药材,书里只有零星几句记载,我既不知道它是长在树上还是结在藤上,也不知道它在这里是不是叫这个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的根茎入药可疏通血脉中的淤塞处,与裴停之的病恰好对症。”
司渊无端地笑,“又来了,来来回回总是这些话。”
他又不是真的在问这味药。
白疏尘提起眉梢笑,“你非要问,我又不能不答。”
司渊走近他,没闻见药味,微微皱眉,“泠音今早没给你煎药?”
“不喝了,等着上无量岛服仙丹。”白疏尘眼见司渊的神色一凛,又淡淡添补了一句,“无量仙丹不是毒药,吃不出什么事来,要不无量岛的生意早该做不下去了。”
没过一会,楚铭从村前的方向腾空而来,落在了他们跟前的屋檐上,转着扇子坐下了。
“谷主,跟您回禀两件事。”他伸出食指,“其一,无量岛比我们预计得要远不少,此刻出发,估计太阳落山时才能到,是座实实在在的孤岛。上了岛,我们就等于被困在了叶家的地盘里,真要出什么事了,总不能往海里跑。得留个人下来,不然出了事就全军覆没了。”
白疏尘点头,“三娘留下。”
“其二。”楚铭伸出中指,用扇柄敲了敲指缘,“我在村口的市集里看见了个熟人——玉虚子。”
“珅城里打过照面了,冲着当年抢雪莲的仇来的。”白疏尘余光落向司渊,“不用管他,总不可能跟去无量岛。”
“行——”楚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出发吧。”
路程不到一天,无量岛派来的船只自然也不大。
今日海上有风,小船晃来晃去,司渊一上船又变得脸色铁青,哼哼唧唧地喊头疼,硬拉着白疏尘的手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白疏尘本来不想理,但实在是被他吵得烦,就照做了。
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楚铭一上船就跟无量岛的人攀谈去了,泠音一直站在甲板上吹风想心事。四周清静,唯有浪拍与鸥鸣。
白疏尘袖里搁着剑,司渊挨着嫌咯人,忽而又想起来,“你说我也有一把剑,我的剑呢,在无瑕谷里?”
“断了。”白疏尘说,“我劈断的。”
司渊哦了一声,“是我打不过你?”
“打得过。”白疏尘又想起当时的画面,“只是我当时在气头上,你又不想真的与我计较。”
司渊漫不经心地笑,“我是做了什么把你气着了?”
“我不记得了。”白疏尘垂着眼眸,又自顾自地重复了一句,“……不太记得了。”
似乎真的只是一桩小事。
两个人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他不知怎地就是生闷气,说着说着又打了起来。司渊觉着没意思,不想与他再计较,招招式式都在让他,越是这样,他偏偏越是有火发不出。最后司渊话也不说一句,一副兴致恹恹地模样要走,他不许,就一剑劈了过去——这一剑动了真格,司渊不得以抬剑来挡,但毕竟他去势太凶,司渊又无心要打,一点真气都没往剑里注。双剑相碰时,斩夜居然应声而断。
司渊的眼神当时就冷了下来,拾起断剑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这一晚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冷了对方好几天,见面不说话,吃饭也不说话。
其实这事是他的不对,师父已经过世,无人可以重铸这把剑。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再说任何歉疚的话也弥补不了。又过了几天,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和好,斩夜的事,司渊也没再提起。
……最近他常常想到这些过往。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争执,都是些固执己见的坚持。
本都是不必要的……却把两个人消磨得疲惫不堪。
白疏尘沉默良久,司渊索性拉开他的手,将他抱到了船舱里简陋的床铺上,“睡会吧,你昨晚一夜都没睡安稳。”
白疏尘想挣开他,“我昨晚睡得很好。”
“你昨晚做了一夜的恶梦,一直在喊师父。”司渊伸手覆住白疏尘双眼,“这样的梦我也常做,醒来时累得很,得再睡一觉才能缓过来。”
他时常睡不着,索性就躺着,后半夜时,隐约听见了隔壁传来白疏尘梦里呓语。
他凑近白疏尘,在他耳畔轻语,“你在跟前时,我便很少做恶梦,现在换我守你睡会。”
是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也是熟悉的气味和呼吸。掌心贴在眼皮上的感觉温温热,又盖住了海上炎热的光线,白疏尘的背脊微微放松,背后已经被司渊的胸口抵住。确实舒服,他不由沉沉地舒了口气。
司渊问他,“我以前哄你睡觉会说故事吗?”
白疏尘故意说了假话,“你以前从不哄我睡觉。”
“哦。”司渊想了想,“从今日起开始哄。”
白疏尘不稀罕,他又不是三月小孩。
但他还是翻个身,侧躺进司渊的怀里,床板太硬了,枕着不舒服。司渊不言语,双臂没地方搁,就搭在了白疏尘肩上——是抱着的姿势。
船只摇摇晃晃的,白疏尘被他这么抱着,真的有些困了,低声呢喃,“不是要给我说故事吗,说吧?”
司渊也放轻了声音,“吟剑山庄的故事,你也愿意听吗?”
“听。”白疏尘阖起眼。
“吟剑山庄有个厨娘婶婶,人人都喊她方婶婶,五十来岁没嫁过人,说是从小就给人做丫鬟,换了十几户人家,约莫七八年前来的吟剑山庄。她是个热心人,把庄里的年轻人都当自己家的孩子,谁想裁个衣服、谁想纳个鞋底,都可以找她。据说起先还有人过意不去,想给她点钱,她却不肯收——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家里人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怎么能收钱呢。”司渊说着,眼前又浮现起吟剑山庄四四方方的院落。
“每到过年时,裴停之都要在院子里摆上几桌酒,请山庄里的人吃年饭。她从摆酒的前几天起就要里里外外地跑、脚不沾地地忙活,到了年三十的晚上,一个人一道菜一道菜地从厨房里往外端,偶尔院里哄笑声大了点,或是放了鞭炮,她就从厨房里伸头出来看一眼。等忙完了,她就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所有人吃吃喝喝。有人过去请她一起上桌,她也会摆摆手。”
白疏尘在他怀里搭腔了一句,“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只是突然想到她了。”司渊视线微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白疏尘背上的长发绕在指间把玩,“我在吟剑山庄第一年时,年三十晚上也在角落里坐着,她就走过来挨着我一起坐。她问我说,怎么不上桌跟少庄主他们一起吃,我没有答她的话。她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白疏尘在司渊的掌心里睁开了眼,“她说了什么?”
司渊笑了笑,“说她懂我在想什么,这里终归不是家。”
白疏尘没吱声,他就仰头靠在木墙上,听着海浪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白疏尘的背。没过一会,隔着一道木门,楚铭和泠音的笑声传了进来,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都笑得快要背过气了。说说笑笑了一阵,又走了。
船只在海面上悠悠地行进,白疏尘均匀地呼吸着,一呼一吸,如同拍在船桨上的浪花,均匀又绵长。
司渊自己都困了。
就在这时,白疏尘忽而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咯人的辟雪剑被他从袖子里甩在了床上。那双手扣在他的腰上,抱得不紧,却让两个人贴得紧紧的,从未有过的紧。
司渊在这瞬间抬起了自己搁在白疏尘背上的手。
泠音说,他就是往白疏尘心窝里扎把刀,白疏尘都不会怪他。他一整晚都想着这句话,想得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信这话是真的。